定下要走,陈怀明就把九连的事,一件一件,安排下去。
他把排长、班长叫到连部,摊开那张纸,一条一条地交代。
“队列,吴栓子带。你那套口令,练熟了吗?”
“练熟了。”吴栓子说,“连长放心,队列这块,我盯着,一个班一个班地过。”
“射击,常五管。子弹省着用,一人一天五发,打准头,不打热闹。”
“知道。”常五说,“连长,你回来,我保证咱连的枪法,比现在更准。”
“刺杀,赵四娃。你那个狠劲,别吓着新兵,可也别松。”
赵四娃嘿嘿一笑:“连长,我这只手,就是为刺杀长的。你放心。”
“夜训,老班长带着。夜里行军、放哨,那几条规矩,一条不能丢。”
老班长蹲在门口,磕了磕烟灰:“夜里的活,你交给我,把心放肚子里。”
“卫生,何医官盯着。开水、茅坑、晒被,一样不能少。”
何医官点点头:“连长,卫生的册子,我都写好了。你走之后,我按月查。”
“名册,幺娃抄。幺娃,我走这几个月,名册上的人,一个不许少记,也不许多记。”
幺娃挺着胸:“连长,我记着呐!谁在谁不在,我心里有数!”
“顺子,传令的事,还是你跑。跑腿的时候,记得复述令,一个字不许错。”
顺子应了一声:“连长,我保证,一道令都不传岔!”
交代完,陈怀明看着这一屋子人,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。这些人,都是他一个个带出来的。如今要走了,像送自己养大的孩子出远门。
“弟兄们,”他说,“我去成都,是学本事。学回来,是带你们打大仗的。我不在的日子,你们把九连看好。等我回来,九连,要比现在强。”
“连长放心!”一屋子人,齐声应道。
散了会,他没有马上回连部。他挨个排房,走了一圈。
天擦黑,幺娃蹲在营房门口,借着最后一点亮光,抄名册。他抄得很慢,一个字,描半天,描出来的字,还是歪的。陈怀明蹲下去,就着他的手,把那个“陈”字,一笔一画,重新描了一遍:“记住,横平竖直,先横后竖。写字跟站队一样,规矩到了,就好看了。”
幺娃点点头,又描了一遍,抬起头:“连长,等你到了成都,我写给你的第一封信,就写这个‘陈’字,行不?”
“行。”
“那说好了。”幺娃说,“我先把‘陈’字练好,再练‘连’字,再练‘长’字。等我把这三个字都写周正了,你就回来了。”
陈怀明心里一热,揉了揉他的头:“不急。字要一笔一笔写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”
赵四娃那边,正在教几个新兵端枪。他看见陈怀明,喊了一嗓子:“连长,你来看,这几个崽子,戳枪的姿势,我给你练出来了!”陈怀明走过去,挨个扶了扶枪身:“手再稳一点。枪是死家伙,人是活的。人稳了,枪就稳了。”
回到连部,老班长已经蹲在门口,等他了。老班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塞到他手里:“拿着。”
陈怀明打开一看,是一个指南针,铜壳子,玻璃面,磨得发亮,边角上,有一道旧磕痕。
“我年轻时候,一个老长官给的。”老班长说,“打仗,找不着北,是要命的。你到了成都,人生地不熟,拿着它,走到哪儿,都不迷路。”
陈怀明把指南针攥在手里,说:“宋叔,等我回来,还你。”
“还啥还。”老班长磕了磕烟灰,“留着你用。我老了,用不着了。”
那天晚上,罗营长摆了酒,给他饯行。酒是苞谷酒,烈,呛嗓子。罗营长端起碗,说:“陈怀明,我当年见你头一面,你还是个班长,蹲在战壕里,灰头土脸的。如今,你要去成都了。我打了一辈子仗,没念过几天书。我只送你一句话:学本事,更要学做人。本事,是你打天下的;做人,是你立天下的。两样都占了,你才走得远。”
陈怀明端起碗,一仰头,干了:“营长,这话,我记一辈子。”
老班长也在。他端着碗,半天没喝,闷声说:“小陈,我这个人,不会说啥漂亮话。我就说一句:外头的水,深。你去了,自己当心。身子要紧,命更要紧。学不学得成,都是小事。人全须全尾地回来,比啥都强。”
陈怀明鼻子一酸,把酒干了:“宋叔,你放心。我命硬。”
“命硬,也小心。”老班长说。
饯行那晚,喝到很晚。陈怀明回连部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他坐在门槛上,想着罗营长的话,想着老班长的话,心里热乎乎的。
顺子不知什么时候,也蹲在门槛外头。陈怀明问:“咋还不睡?”
“连长,”顺子说,“我爹教我一句话:出门在外,走路靠右,吃饭靠饱,睡觉靠稳。我想了半宿,把它送给你。”
陈怀明笑了:“好。我记下了。”
他坐在门槛上,把顺子的话,在心里念了一遍。走路靠右,吃饭靠饱,睡觉靠稳。这话土,可实在。他想着,忍不住又笑了一下。
第二天,他收拾行装。包袱里,两身军装,一本名册,一封家书,老班长的指南针,还有母亲那双布鞋。他想了想,把布鞋拿出来,又放回去,压在最底下。
“鞋底磨烂了,我也得带着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走到哪儿,都是娘的牵挂。”
他背起包袱,走出连部。院子里,九连的弟兄们,已经站成了一排。没人说话,就那样看着他。
他站住,看了看这一张张脸,说:“都回营房去,该干嘛干嘛。等我回来。”
没有人动。
幺娃站在最前头,眼睛红红的,想哭,又憋着。陈怀明走过去,揉了揉他的头:“哭啥?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
“连长,”幺娃说,“你说话算话。”
“算话。”陈怀明说,“等我回来。”
他转身,大步走出了营地。身后,没有人喊,可他知道,那一排人,一直站到看不见他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