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营地,天还没亮透。走出老远,他回头,营地的轮廓,还黑沉沉地压在雾里。他站了站,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“连长!”身后,传来一声喊。
他站住,回头。幺娃追了上来,跑得直喘,背上,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。
“幺娃,你咋跟出来了?”
“连长,我送你。”幺娃咧嘴笑,“到码头。”
“送啥送。路远,你回去。”
“不送,我不放心。”幺娃说,“罗营长说了,出门在外,饿肚子最要命。我给你带了路上吃的。”
陈怀明揭开麻袋一看,里头是十几个苞谷,两块腊肉,还有一小罐豆瓣酱。他哭笑不得:“你背这么重,走到码头,天都黑了。”
“不重!”幺娃说,“连长,你到了成都,想吃口家乡味,就着豆瓣酱,能多吃两碗饭。”
陈怀明没再说什么。他知道,拦不住。
头一天,是从营地到万县码头。包袱不重,两身军装,一本名册,一封家书,一双布鞋。压在肩膀上,轻飘飘的。可他知道,这包袱里头,还压着别的东西。
山路不好走。秋天的川东,露水重,草叶子上全是水珠子,走一趟,裤腿湿到膝盖。幺娃走在后头,叽叽喳喳,一会儿问成都的楼有多高,一会儿问军官学校的饭管不管饱。
“管饱。”陈怀明说。
“那,有回锅肉没?”
“有。”
“那成!”幺娃高兴了,“连长,你去了,替我多吃两碗回锅肉。”
“幺娃,”陈怀明忽然问,“你识字,认得几个了?”
幺娃挠了挠头:“认得十几个。名册上的人名,我照着抄,抄熟了。可要是不照抄,单让我写,我就写不利索。”
“那就在‘照抄’上头,多用点功。”陈怀明说,“抄的时候,别光抄,心里要念。念熟了,字就认识了。字认识多了,往后,能做的事就多了。”
幺娃点点头:“连长,我记着。”
过了两道山梁,地势渐渐平了。路边的村子多了起来,田里的稻子已经割完,一垛一垛地码在田埂上。有老头蹲在门口,吧嗒吧嗒抽旱烟,见他们过去,抬了抬眼皮,又低下去。有小孩追着他们跑了一段,喊:“当兵的!当兵的!”被大人一把拽了回去。
幺娃小声说:“连长,他们见了当兵的,咋跟见了狼似的?”
陈怀明没回答。他想起自己当年投军的时候,家里的老人,也是这么看当兵的。这年头,兵祸比匪祸还凶。老百姓怕兵,不稀奇。
“连长,”幺娃又开口,“你当年,为啥当兵?”
陈怀明想了想,说:“家里穷,田赋交不起,爹又病着。当兵吃粮,能省家里一口饭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幺娃说,“我没爹没娘,在码头扛包,扛不动了,才投的军。要不是九连,我怕是早饿死在路边了。”
陈怀明心里一沉,没接话。他想起幺娃刚进连队那阵子,瘦得像根竹竿,夜里缩在墙角,睡着了,还攥着拳头。
走到晌午,在路边一个幺店子歇脚。幺店子不大,两间草房,卖茶水,卖醪糟,也卖几个干饼子。老板娘四十来岁,见他们穿着军装,先是一愣,后来看他们买了两碗醪糟,又摸出两个干饼子,脸色才缓过来。
幺店子里,还坐着两个赶路的。一个背着一捆药材,一个挑着一副担子。他们看见陈怀明,都没说话,只闷头喝茶。这年头,当兵的不抢人,就算稀奇。
幺娃啃着饼子,问:“连长,成都远不远?”
“远。”陈怀明说,“坐船到重庆,再坐汽车,少说,也要四五天。”
“那,你到了,给我写信,报个平安。”
“好。”
“写的时候,字写大点,”幺娃说,“我好认。”
陈怀明笑了:“字大了,一张纸,写不了几个。你先把名册抄好,回来,我考你。”
幺娃咧嘴笑:“考就考!我不怕!”
日头偏西的时候,他们到了万县城外。远远地,先闻见一股水汽,接着,就看见了长江。走近了,码头上的味道更重了。盐味、鱼味、船油味,还有江水那种腥腥的气味,混在一起,顺着风,扑过来。
陈怀明站在山坡上,看了一会儿。他活了两辈子,头一回,认认真真地看这条江。江水黄浊浊的,一眼望不到头。江面上,有木船,有帆影,也有冒着黑烟的轮船,呜呜地叫。码头上,人声、船声、号子声,混成一片,顺着风,一阵一阵地涌过来。
幺娃看傻了:“连长,这……这就是大江?”
“嗯。”
“好宽!”幺娃张着嘴,半天合不拢,“比咱山里的河,宽一百倍!”
“幺娃,”陈怀明说,“过了这条江,外头的世界,比你想的,还要大。可不管走多远,咱的根,还在这头。”
幺娃没说话。他盯着江面,眼睛里,亮晶晶的。
站了一会儿,幺娃把肩上的麻袋放下,说:“连长,这袋东西,你带着。我……我先回营地了。”
“你不住一宿?”
“不住。”幺娃说,“罗营长说了,送人送到码头,就得往回走。连里夜训,还等着我呐。”
陈怀明心里一酸。他知道,幺娃舍不得走。可他更知道,幺娃懂事。
“回去的路上,当心。”他说,“走梁上,不走沟里。”
“嗯!”幺娃应了一声,转身就走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,冲他喊:“连长,明儿晌午前,你别上船!等我!”
“等你干啥?”
幺娃没答,一溜烟,跑了。
陈怀明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消失在暮色里。江风迎面吹来,带着水汽,凉丝丝的。他站了很久,才转身,往城里走。
城里的街,比山里热闹。天擦黑,铺子都掌了灯,卖面的、卖汤圆的、卖卤菜的,香味一阵一阵。他找了个小客栈住下。掌柜的问他打哪儿来,他说万县乡下的。掌柜的看了看他的包袱,问:“出远门?”
“嗯,去成都。”
“成都好啊。”掌柜的说,“省城,楼高,人多。路上当心,财不露白。”
陈怀明点点头,上了楼。他把包袱枕在头底下,躺了一会儿,又坐起来,把那封家书摸出来,就着油灯,又看了一遍。
窗外,江水声隐隐约约,哗啦哗啦,像谁在梦里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