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炮火把电话线,炸成了一截一截。

指挥部跟前沿,彻底断了联系。传令兵跑回来,说前头各连都在打,可营部这边,听不见一点声音。陈怀明抓起电话,摇了半天,听筒里只有一片杂音。他把电话摔下,抄起枪,就往壕沟外头走。

“营长,你干啥去?”幺娃追上来。

“查线。”陈怀明说,“电话不通,指挥就瞎了。我上不了前线,也得让前线的枪,听得到令。”

“我跟你去!”

“你留下。”陈怀明说,“我要是回不来,你替我把名册,交给罗副团长。”

他说完,带着两个传令兵,翻出了壕沟。

阵地上,炮还在打。一发炮弹落下来,炸起一股土,土块砸在他们身上。陈怀明趴在地上,等土落完,又爬起来,猫着腰,顺着电话线的走向,一路往前找。

电话线埋在土里,半截露在外头。走着走着,线断了。他蹲下去,把两个断头捡起来,绞在一起,拿牙咬住,撕下一截绑腿布,缠了几圈。还没缠完,又一声呼啸,炮弹来了。

“趴下!”

三个人,一齐扑进一个弹坑。炮弹在十几步外炸开,震得耳朵里嗡的一声。土石劈头盖脸地落下来,把他埋了半截。他扒开土,爬出来,吐出嘴里的泥,又去够那根电话线。

“营长!”一个传令兵喊,“你胳膊!”

陈怀明低头,这才看见,左胳膊上,划开一道口子,血顺着袖管往下淌。他也不知道是弹片划的,还是刚才扑倒的时候,磕在石头上的。他没顾上看,把绑腿布扯下来,在胳膊上缠了两圈,又接着接电话线。

“别管这个。”他说,“线还长,接着走。”

断头接了一个又一个。有一段线,被炮弹炸断,断口隔了老远。他顺着线往两边找,找不着另一头,就蹲在焦土里,一块一块地翻。翻了半天,翻出来,又接上。

“营长,”传令兵说,“这线,接了也白接。前头打成一锅粥了,指挥部的人,怕早跑了。”

“跑了也得接。”陈怀明说,“电话一通,指挥部听见枪响,就知道咱还在这儿。咱没跑,他们就不能跑。”

他接着往前走。走着走着,头顶上,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呼啸。他来不及喊,一把把两个传令兵,按进一个弹坑里。他自己,也扑进去。

轰。

一发炮弹,落在几步远的地方。那一下,他什么也听不见了。他只记得,眼前一黑,嘴里全是土,鼻子里全是硝烟味。他挣扎着,往外爬。土,压得他动不了。

“营长!”传令兵的声音,远远的,像隔了一层水,“营长!你没事吧!”

他感觉有人扒他身上的土。他喘了一口气,说:“没事。接着……接着查线。”

两个人把他从土里刨出来。他趴在地上,缓了一会儿,又爬起来。浑身的骨头,像散了架。可他还是弯腰,捡起那根断了的电话线,继续找下一个断头。

这一路,接了多少个断头,他记不清了。

走到一处塌了半边的掩体前头,他听见,土底下,有声音。他趴下去,贴着地,听了一会儿。是有人在喊,声音闷闷的,像隔着好几层土。他赶紧招呼传令兵,一起扒。扒开一层土,露出半截身子,是个伤了腿的兵,被埋在下头,还活着。几个人七手八脚,把他刨出来。那兵咳了半天,吐了几口土,看见陈怀明,张了张嘴,说:“营长,我这儿,有一句话,你替我带回去。” “你说。”陈怀明说。 “我娘,在万县。你告诉她,我没给她丢人。” 陈怀明说:“这话,你自己回去说。” 那兵笑了一下:“营长,我的腿,怕是废了。你带话,比我自己回去说,强。” 陈怀明没再说什么。他让一个传令兵,把那人扶到后头去,自己蹲在地上,把掩体里翻出来的电话线头,又接上。他只记得,天从亮走到黑,线,一截一截地接上。走到最后,他蹲在一棵烧焦的树桩旁边,把最后一个断头接好,拿绑腿布缠紧。

“通了没有?”他问传令兵。

传令兵抓起电话,摇了摇,喊了两声。忽然,他抬起头,眼里有光:“通了!营长,通了!”

陈怀明一屁股坐在地上。他靠着那棵烧焦的树桩,喘了半天气。胳膊上的血,已经把绑腿布浸透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把绑腿布又紧了紧。

“指挥部说啥?”他问。

“指挥部说,”传令兵说,“让咱报告伤亡,报告阵地情况。还说,增援的部队,晚上就到。”

陈怀明没有说话。他抬头,看了看天。天,已经黑了。

“告诉他们,”他说,“三营还在阵地上。人,少了。阵地,还在。”

传令兵对着电话,把话说了。电话那头,静了一会儿。然后,传令兵说:“营长,指挥部说,让咱撑住。援军,天亮前一定到。”

陈怀明笑了笑。那笑,在硝烟里,有些发苦。

“撑住。”他说,“这两个字,好说。”

他扶着树桩,站起来。

他回到指挥所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传令兵把马灯点起来,他蹲在马灯底下,把胳膊上的绷带解开,看了一眼伤口。血已经凝住了。他撕了一条干净布,重新缠上。何医官不在,他也没去找他。他靠着土壁,想抽根烟,摸了摸口袋,烟盒空了。他把空烟盒捏扁,扔在一边。这一站起来,他才知道,自己浑身的力气,刚才那一场炮火,已经耗得差不多了。他晃了晃,稳住身子,往阵地的方向走。
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阵地。”

夜里的阵地,炮声,还在一下一下地响。可至少,电话,通了。

他知道,这线,明天还得断。断了,他再去接。

线在,人在。

他躺下来,听着外头的炮声,一下,一下,像捶在心上。他数着炮声,数着数着,天亮了。第二天,线果然又断了。他二话没说,又带人,出了壕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