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弹尽粮绝,是从第四天开始的。

阵地上,枪声稀了。不是鬼子不打了,是子弹,快打光了。陈怀明蹲在指挥所里,把三个连的存弹数,算了一遍又一遍。算来算去,都是一个数:不够撑过明天的。

“营长,”机枪排的一个班长,扒着门框,探进半个头,“机枪子弹,就剩两箱了。晌午那场,又打空了半箱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陈怀明说,“我跟后头要。”

他说是这么说。可他知道,后头也紧。大场这一线,多少支部队挤在一起,弹药,谁也匀不出来。他蹲在那儿,想了一会儿,说:“把何医官叫来。”

何医官来了。陈怀明问他:“医帐里,有没有能用来装子弹的东西?”

“装子弹?”何医官一愣,“营长,你要干啥?”

“阵前捡子弹。”陈怀明说,“日军打了一上午,尸体上,散枪上,都有子弹。我去捡回来。”

何医官的脸,白了一下:“营长,阵前那片地,白天叫炮犁了一整天,夜里,谁能保证,里头没有伏兵?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怀明说,“可兵没子弹,明天就得拿命去填。拿命填,跟拿命去捡,我选后者。”

他说着,挑了七个兵。都是老兵,都是腿脚快的。赵四娃非要跟,他说:“营长,我眼神好,夜路走得稳。你带上我。”

“你刀卷了,枪里也没几发子弹了。”陈怀明说,“你跟在后头,别往前冲。”

“行。”赵四娃说,“我给你们殿后。”

天黑透以后,九个人,翻出了壕沟。

阵前那片地,白天是战场,夜里是坟场。月光下,横七竖八的,全是尸体。有日军的,也有川军的。分不清谁是谁,只有靠军装的颜色,勉强能认个大概。他们猫着腰,贴着地,一个弹坑一个弹坑地摸。

陈怀明摸到一具日军尸体旁边,先把枪拽下来,卸下弹匣,揣进怀里。又摸了那人的子弹盒,空了。他又摸下一具。这一具,子弹盒是满的。他心头一喜,把子弹盒解下来,系在腰上。

“营长,”一个兵压着嗓子喊,“这边,这儿有一挺机枪!”

陈怀明猫着腰过去。那挺机枪,斜躺在弹坑里,枪身上全是土。他伸手,摸了摸枪膛,里头还有子弹。他把机枪背起来,又卸下弹匣。

“子弹呢?”他问。

“找着了。”那兵从一具尸体底下,拖出一个子弹箱,还沉甸甸的。

“抬回去。”陈怀明说。

九个人,像蚂蚁搬家一样,在阵前摸了一个多时辰。

摸到一处弹坑边上,陈怀明听见,坑里有动静。他停下来,屏住呼吸,摸出短刀。坑底,一个黑影动了一下,接着,发出一声很轻的呻吟。是活人。陈怀明凑过去,就着月光,看了一眼。是个川军的兵,军装上全是血,半边身子被土埋着,只剩下头和一只手,露在外头。他还没死。他看见陈怀明,眼睛亮了亮,嘴唇动了动,声音细得像蚊子:“营,营长?”陈怀明蹲下去,把他身上的土,一点一点扒开。那兵喘着气,指了指身边:“那儿,子弹,还有一箱子,你们,拿去打。”陈怀明顺着他指的方向,摸到一只子弹箱,还沉甸甸的。他蹲回去,说:“你忍着,我让人抬你回去。”那兵摇了摇头:“营长,我不行了。子弹,拿去打。多打死几个鬼子,替我。”陈怀明没有应他。他让两个兵,用门板,把那人抬了回去。临分手,他握了握那兵的手:“你放心。子弹,我拿去打。人,我也要救回去。”往回走的时候,每个人都抱着一怀子弹,有的人身上还背着枪。没有人说话。这时候,谁也没力气说话,也不敢说话。阵前太静了,静得连喘气声,都显得响。

走到半路,赵四娃忽然停住,压低声音:“前头,有人。”

陈怀明立刻蹲下。他屏住呼吸,往前看。月光下,前头几十步远的地方,几个黑影,正往这边摸。看身形,是日军。他们也来摸枪摸子弹。

“绕。”陈怀明说,“往左,绕过去。”

九个人,抱着子弹,猫着腰,贴着地,往左边绕。绕到一半,一个黑影,大概是听见了动静,忽然直起身,往这边看。赵四娃眼疾手快,摸起一块石头,往另一头扔过去。石头落在草丛里,扑棱棱地响。那黑影愣了一下,又蹲下去,往那边看。

就这一愣,九个人,溜了过去。

翻回壕沟的时候,天,快亮了。陈怀明趴在壕沿上,先把机枪递进去,又爬进去。他蹲在壕沟里,解下腰上的子弹盒,一颗一颗,往名册底下压。

“报个数。”他说。

“我在。”

“我在。”

“我在。”

一个,两个,三个。报到第八个,停了。

陈怀明抬头,数了一遍。出去九个,回来八个。

“谁没回来?”他问。

没有人说话。他一个一个看过去。少了一个,是二连的一个老兵,姓张,白天的时候,还跟他说过话,说要攒几发子弹,打回本钱来。

“他是在阵前……”陈怀明问。

“他摸到一具尸体旁边,”一个兵,哑着嗓子说,“刚站起来,就叫流弹打着了。我想去拉他,他冲我摆手,让我别过去。他说,他怀里,还有一匣子弹,让俺们,先走。”

陈怀明没有说话。他蹲在壕沟里,蹲了很久。

天亮的时候,他把那九份子弹,一份一份,分到各连。分完,他站在壕沟里,看着阵前那片地。

“张老兵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那一匣子弹,我替你,打出去了。”

他没有把那话说出来。他把那匣子弹,压在自己枪膛里,一发,也没舍得浪费。

这一天,日军的进攻,又来了。

晌午的仗,他打得很稳。每一枪,都算好了再打。那匣子弹,他打到天黑,还剩三发。他摸了摸枪膛,没有说话。

枪,还是那些枪。子弹,是他们拿命,一颗一颗,捡回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