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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师部的撤退令,到了。午后的太阳,白晃晃的。阵地上,难得地,静了一晌。

传令兵跑过来的时候,陈怀明正蹲在土坎边上,啃一块干粮。他接过来,看了两遍,没有动。

撤出大场,向苏州河南岸转进。

他把干粮,咽下去。抬起头,问传令兵:“孙耀祖那边,收到令了没有?”

“收到了。”传令兵说,“中央军那边,也在撤。”

陈怀明没有再问。他站起来,把干粮塞回怀里,说:“传令,各连,集合。”

集合的命令,一下去,队伍,很快就拢了起来。拢起来的人,站在土坎底下,看着他。没有人问,往哪儿撤。有人抱着枪,有人望着天,有人把手里的草鞋带,又紧了紧。

陈怀明站在土坎上,看着眼前的人。一个团,打得,剩了不到两个连。有人还挂着彩,有人衣裳,破得不成样子。可站在这儿,一个一个,腰,都是直的。

“弟兄们,”他说,“上头,让咱撤了。大场,守不住了。”

壕沟里,没有人说话。

“撤,不是溃。”陈怀明说,“是往后退一步,再找机会,跟鬼子打。咱川军,不能乱。乱了,就真的,回不了家了。”

他停了一下,又说:“伤员,先走。何医官,你带他们,先过河。”

何医官应了一声。他转身,去医帐那边,安排担架。

医帐里的伤员,一个一个,被抬出来。轻伤的,互相搀着,自己走。重伤的,抬在担架上。陈怀明一个,一个,看过去。看到幺娃的时候,幺娃正靠在一个兵身上,脸色,还是白的。

“营长!”幺娃喊,“我不走!”

“你走。”陈怀明说,“你伤还没好利索,跟着队伍,是拖累。”

“我不拖累!”幺娃说,“我能走!我……”

“幺娃。”陈怀明蹲下去,看着他,“你跟何医官走。到了河那边,安顿好,等我。”

幺娃看着他,眼圈,红了。他从怀里,摸出那本名册,递过去:“营长,名册,给你。”

陈怀明没有接。他把名册,又推回去,说:“名册,你抱着。我断后。要是我没下来,你把名册,带过河去。上头的人,都记在上头,一个,不能丢。”

“营长……”幺娃的声音,抖了。

“你抱着。”陈怀明说,“这是令。”

幺娃没有再说话。他把名册,抱在怀里,低着头。他的肩膀,轻轻抖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小声说:“营长,鸡蛋,我还揣着。等你过了河,我煮给你吃。”陈怀明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,说:“走吧。河那边,等我。我把队伍,带出来。”

伤员,先走了。

何医官走在队伍最后头,回过头,看了陈怀明一眼。陈怀明冲他点了点头。何医官没有说什么,转身,跟着担架,走了。

阵地上,剩下了能打的。

陈怀明数了数:老班长,赵四娃,顺子,张二娃,督战队留下的那几个,还有一连二连剩下的兵。百十号人。

“咱的任务,”陈怀明说,“是殿后。把鬼子的脚步,拖住。等前头的队伍,过了河,咱再撤。”

“团长,”有人问,“咱,还能撤得出去不?”

“能。”陈怀明说,“咱连大场都守了这些天,还怕走不出去?”

兵们没有接话。可有人,把枪,攥了攥。

天黑下来的时候,大部队,已经撤得差不多了。陈怀明带着殿后的队伍,守在阵地后头。

日军的炮,又响了。

这一回,是往撤下来的方向打的。炮弹,落在队伍两侧,掀起的土,扑了人一身。陈怀明喊:“走之字!别挤在一处!”

殿后的队伍,一边打,一边撤。有人走不动了,陈怀明就一把,把他拽起来,往肩上一架。架不动,就两个人,架一个。

走到半路,一挺日军的机枪,压住了退路。子弹,打得土路,一溜烟地,冒白烟。陈怀明趴在地上,喊:“赵四娃!带两个人,从右边摸过去,把机枪端了!”

“是!”赵四娃带着两个兵,贴着地,摸了过去。

陈怀明趴在土坎后头,等着。枪声,密了一阵,又歇了一阵。过了一会儿,那边的机枪,哑了。赵四娃在黑暗里喊:“团长,端了!”

“撤!”陈怀明喊。

队伍,猫着腰,往河的方向,跑。

跑到河边,渡口,还有船。陈怀明让老班长先点人。一点,少了一个。他让人沿路找回去,找了两里地,才把那个兵,从土坑里,扒出来。那兵,叫炮弹震昏了,脸上,全是土。陈怀明站在渡口上,数人头。他数了两遍,才让队伍上船。

“老班长,”他说,“你带人,先过。”

“你呢?”

“我最后。”陈怀明说,“还有几个伤兵,在后头。我等他们。”

老班长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多说。他带着人,上了船。船,一只一只,离了岸。桨声,一声,一声,在河面上响。船上,没有人说话。陈怀明站在渡口上,看着北岸的焦土,听着身后,越来越近的枪声。

他等到了最后一批伤兵,把他们,送上了船。最后那个伤兵,是二连的,腿上中了弹。上船的时候,他攥着陈怀明的手,说:“团长,谢谢你。”陈怀明说:“都是自家弟兄。到了河那边,好好养伤。”

他自己,站在渡口上,回头,看了最后一眼。

大场的方向,火光,映红了半边天。

他知道,大场,就要没了。可他还得,把剩下的人,带过河去。

“走。”他说,“过河。”

他最后一个,踏上了船板。船,晃了一下。他伸手,扶住船帮,站稳。

船,离了岸。河水,在船底下,哗哗地响。他蹲在船头上,望着北岸。那一片,被火光映红的天,慢慢地,远了。远了,远了。像大场那些,倒在阵地上的弟兄,一个一个,远了。

“大场,”他在心里说,“我还会回来。等我把人,安顿好,我还会回来,找你算这笔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