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声，是入夜以后，响起来的。
头几声，隔着河，听不太清。可过了一会儿，枪声，就密了起来。像炒豆子，一锅，倒进了灶膛里。那不是零星的火。那是成片的，没有断过气的，火。哒哒哒，哒哒哒，一声连一声，从河对岸，传过来。
厂房里的兵，都醒了。有人，从睡梦里惊醒，以为枪声，是打咱这边的。听见是对岸，才松了半口气。可那半口气，也没有松完。枪声，还在响。
有人翻身起来，摸枪。有人跑到厂房门口，往河那边看。陈怀明也醒了。他披上衣裳，走到河边。
河对岸，黑黢黢的。什么也看不见。可枪声，明明白白地，从那一片黑里，传过来。还有机枪的声音，一阵，紧，一阵，松。那枪声，听久了，能听出味儿来。有急有缓，有疏有密。是有人在，一下，一下，压着火打。
“团长，”幺娃跑过来，小声问，“河那边，是谁在打？”
陈怀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对岸，看了一会儿，才说：“是咱的兵。还在打。”
“咱的兵？”幺娃愣了一下，“谁？”
“守仓库的。”陈怀明说，“四行仓库。过桥，就是。”
幺娃没有再问。他蹲在河边，望着对岸。枪声，还在响。
兵们，一个一个，都摸到河边来了。没有人说话。大家蹲在岸上，望着对岸那片黑，听着那一片，从来没有断过的枪声。
“这枪，打得比咱大场，还密。”有人说。张二娃蹲在河边，抱着枪，听了一会儿，问老班长：“老班长，你说，他们的枪，打得完不？”老班长说：“打得完。打完了，就拼刺刀。拼完了，还有牙。”张二娃没有再问。
“大场，是白天打的。”旁边有人说，“这都入夜了，还在打。他们，不歇的？”
没有人能回答。
老班长蹲在河边，点了一支烟。他抽了一口，说：“河那边，有人，替咱，堵着口子呢。”
“堵着口子？”一个兵问，“堵什么口子？”
“鬼子要过河，就得先过他们那一关。”老班长说，“他们把口子，堵住了。咱这边，才睡得着觉。”
那个兵，没有再问。他蹲在河边，听着枪声，听着听着，把枪，抱紧了一些。有人，在黑暗里，轻轻地说了一句：“都是好样的。”没有人接话。可那句话，在河边，传了一圈。
陈怀明蹲在河边，望着对岸。
他知道，那是四行仓库。他也知道，那仓库里，守着的，是一支不肯退的队伍。他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。可他知道，他们在打。枪声，就是他们的声音。
“团长，”一个兵，忽然说，“咱能不能，过河，去帮他们？”
陈怀明愣了一下。
“咱的任务，是在这边，歇着，等命令。”他说，“过河，得等令。”
“那，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，能撑住。”陈怀明说。
他说完这句话，心里，也没有底。他看着对岸那片黑，听着枪声，忽然，想起大场。想起那些，他没能守住的阵地。他知道，这样的仗，河那边，还要打很久。可他一个字，也说不出。
“团长，”赵四娃蹲在他身边，问，“你咋知道，他们能撑住？”
“因为他们的枪，还在响。”陈怀明说，“枪响着，人就在。”
赵四娃没有接话。他蹲在河边，把卷了刃的刀，抽出来，在裤腿上，擦了擦，又别回去。
枪声，一夜，没有停。
后半夜，河对岸，响了几声闷响。是炮。接着，又是一阵机枪。对岸，忽然，亮了一下。是火。有人喊：“着了！”陈怀明说：“是鬼子的炮弹。”那点火光，亮了一会儿，又暗下去。枪声，还在响。兵们，蹲在河边，谁也没有回去睡。何医官也过来了。他站在河边，听了一会儿枪声，又回去了。祠堂里，还有伤兵，等着他。有人，靠着柳树，闭上了眼睛。可枪声一密，他又睁开眼，往对岸看。
陈怀明一夜，没有离开河边。他找了一块石头，坐下。石头，凉。他坐了半夜，又站起来，走了走，又坐下。他望着对岸，听着枪声，一夜，没有合眼。
他蹲着，或者坐着，望着对岸。枪声，密一阵，疏一阵。可从来没有，断过。月亮，升起来，又落下。河水，哗哗地，流着。枪声，一夜，没有停。
“团长，”天快亮的时候，幺娃小声说，“你听，枪声，还响着。”
“嗯。”陈怀明说，“还响着。”
“那，他们，还在打？”
“还在打。”
幺娃没有再问。他蹲在陈怀明身边，看着天边，一点一点，亮起来。他怀里，名册，还贴着胸口。他按了按，没有说话。
天亮的时候，河对岸的枪声，又密了一阵。像是知道天亮了，又像是，压根，就没打算停。
陈怀明站起来。他蹲了一夜，腿，麻了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才活动开。他蹲了一夜，靴子里，全是露水。他倒出来，又穿上。
“都回去，歇一会儿。”他说，“白天，还有白天的活。”
兵们，应了一声，三三两两，往回走。可走了几步，又有人，回过头，往对岸看了一眼。没有人笑话他。因为，走着走着，又有一个人，回过头。
陈怀明站在河边，看着对岸。
晨光底下，对岸，还是黑黢黢的一片。可那一片黑里，隐约，能看见一座楼的轮廓。楼，还立着。像一根，钉在河边的钉子。
“四行仓库。”他在心里，把这个名字，又念了一遍。
“你们，一定要撑住。”他在心里说，“你们守着的地方，不能再丢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走回厂房。他走进厂房，没有回头。可他知道，身后的枪声，还会响很久。走了两步，他又停下，回头，看了一眼对岸。晨光里，那栋楼的轮廓，还立着。枪声，从楼那边，传过来。
身后，枪声，还在响。一夜，没有停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