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三十日,河对岸的枪声,从早,打到晚。
白天,枪声,密一阵,疏一阵。兵们,在厂房里,擦枪的擦枪,修工的修工。可耳朵,都竖着,听着河那边的动静。有人,擦着擦着,停下来,听一会儿,又接着擦。有一个兵,蹲在河边,对着对岸,喊了一嗓子。没有人听见他喊的啥。他喊完了,自己也愣了,又蹲下去,不说话了。
陈怀明,一直站在河边。
他手里,攥着团长留下的那架望远镜。那架望远镜,是团长在大场上用的。团长没的时候,它挂在指挥所的墙上,叫土,埋了半截。陈怀明把它,刨出来,擦干净了。他时不时,举起来,往对岸看。望远镜里,对岸那片焦土,一清二楚。镜头里,还能看见,楼墙上,一个个枪眼。有一个枪眼里,忽然,伸出一截枪管,打了几枪,又缩回去。那座楼,还立着。楼墙,叫炮弹,啃得坑坑洼洼。可楼,没倒。
“团长,”老班长走过来,递给他一碗水,“喝口水。你站了一天了。”
陈怀明接过来,喝了一口,又把望远镜,举起来。
“他们,还在打?”老班长问。
“还在打。”陈怀明说,“你看,楼上的枪眼,还冒着烟。”
老班长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蹲在河边,点了一支烟,抽着。抽到一半,他说:“楼上的,是硬骨头。”陈怀明说:“嗯。”老班长又说:“咱的旗,要是也在那儿,咱也,舍不得丢。”
天,黑下来的时候,河对岸的枪声,忽然,又密了一阵。接着,是几声闷响。是炮。
兵们,都跑到了河边。幺娃也跑来了。他伤没好利索,跑得急,到了河边,直喘。他扶着柳树,望着对岸,眼睛,一眨不眨。
“打起来了!”有人喊。
没有人接话。大家,都望着对岸那片黑。枪声,炮声,在河那边,搅成一团。火光,一闪,一闪,映在河面上。河面上,那一闪一闪的光,把兵们的身影,拉得老长,又缩回去。有人,攥着枪,指节,发白。有人,嘴唇,抿得紧紧的。
陈怀明举着望远镜,看着对岸。
火光里,那座楼,还立着。楼顶的平台上,有人影,跑来跑去。忽然,一个人影,停下来。他弯下腰,像是,在旗杆上,绑什么东西。
陈怀明的心,提了起来。他不知道,那个人,要干什么。他看着那个人影,把一件东西,绑在旗杆上。夜风里,那件东西,展开了一半。
他看见,那个人影,直起腰,一抬手。一面旗,从楼顶上,升了起来。
旗,不大。可在火光里,那一面旗,红得,扎眼。它不像大场的旗,烧了半边。它是完整的。在火光里,展开着,像一团,不肯灭的火。
陈怀明攥着望远镜,指节,白了。
“旗!”身后,有兵喊,“楼顶上,升旗了!”
“咱的旗!”另一个兵,跟着喊,“是咱的旗!”
河边,一下子,炸开了。有人喊,有人跳起来,有人,把手里的帽子,往天上,扔。有个兵,激动得,往河里,迈了半步,又叫旁边的人,拉住了。“那是人家的旗,你跳河做什么!”那兵,红着脸,退了回来。没有人想得到,在那一河之隔的焦土上,有人,在炮火里,把旗,升起来了。
陈怀明没有动。
他举着望远镜,看着那面旗,在风里,展开。他看着那个升旗的人影,在旗杆下头,立了一会儿,又弯下腰,像是,在敬礼。陈怀明看着那个背影,心里,忽然,生出一股说不出的东西。那面旗,不是他升的。可那面旗,让他觉得,大场那些,没白打。
他的眼睛,热了。他想起,出川那天,船头上,那面团旗。想起大场,那根断了的旗杆。旗,落过。可旗,也升起来了。
他放下望远镜,蹲在河边,蹲了很久。他蹲着,直到腿,蹲麻了,才站起来。他站起来,又看了一眼那面旗。那面旗,还在。
“团长,”赵四娃蹲过来,问,“你咋了?”
“没事。”陈怀明说。
他抬起手,抹了一把脸。他把望远镜,又举起来,看着那面旗。
他想起大场。想起那片,他没能守住的焦土。想起那根,断成半截的旗杆。大场的旗,落下了。可河对岸,又有人,把旗,升起来了。
“大场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看见了不?咱的旗,还在飘。在这条河上,还有人,举着它。”
那一夜,河边,没有人睡。
大家,都望着对岸那面旗。旗,在风里,飘了一夜。枪声,也响了一夜。旗,没有落。后半夜,风,大了。那面旗,在风里,绷得直直的。兵们,蹲在河边,看着那面旗,谁也没有说话。
天亮的时候,陈怀明站起来。
他站了一夜。腿,木了。他跺了跺脚,活动开。他转身,看见身后的兵,也都蹲了一夜。有人,嘴唇,干裂着。有人,眼睛,红红的。可没有人,先回去。他望着对岸那面旗,看了一会儿。那面旗,在晨光里,还是红的。
“都看见了?”他转过身,对着身后的兵,说,“河那边,还有人,在炮火里,把旗,挂起来了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可一双一双眼睛,都望着他。
“咱的旗,没丢。”陈怀明说,“咱的人,也没丢。只要旗还飘着,咱,就还有盼头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都回去,吃饭。吃饱了,把枪擦亮。后头,还有硬仗,等着咱。”
兵们,应了一声,散开。
陈怀明站在河边,又看了一眼对岸那面旗。他把望远镜,收起来,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望远镜,凉。隔着衣裳,也能觉出来。
“那面旗,”他在心里说,“我记下了。等打完仗,我去河那边,把它,取回来。”
他转过身,大步,走回厂房。他走得不快。可每一步,都稳。
身后,河对岸,那面旗,还在风里,飘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