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邮的人,是半晌午,到厂房的。
那人,穿着灰制服,背着一只帆布邮袋。袋口,扎得紧紧的。他站在厂房门口,喊了一声:“九十八团的弟兄,有信的,拿出来。往川里走的,今儿个,末一趟。”
厂房里,一下子,活了。
兵们,从铺上,从墙角,呼啦啦,围上来。有人,怀里揣着信,揣得皱巴巴的;有人,现写,趴在弹药箱上,一笔一笔地描。描了半天,描不出一个字来。他把笔一搁,搓着手,凑到陈怀明跟前。
“团长,”他说,“我,不识字。你,替我写一个,行不?”
“行。”陈怀明,放下手里的事,拉了条凳子,坐下,“你说。”
那兵,蹲在他对面,想了半天,才开口。他说,他是万县人,屋里有个婆娘,还有个三岁的娃。他说:“你就写,我在前头,都好。吃得饱,穿得暖。叫屋里,莫担心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那兵,停了停,又说,“再添一句,说我,想她们。”
陈怀明,笔尖,顿了一下。
他把那句“想她们”,一笔一笔,写进信里。写到一半,他抬头,看了看那兵的手。那兵右手,缺了两根指头,是炸断的。他想起,这兵,是大场上,捡回一条命的。
“写好了。”陈怀明,把信纸,递过去,“你念一遍,看对不。”
那兵,捧着信纸,一字一字,念。念到“想她们”三个字,他的声音,低下去。他把信纸,小心地,叠好,放进怀里,又摸了摸,才放心。
“团长,”他说,“这信,能到屋头不?”
“能到。”陈怀明说,“军邮的船,走汉口,再走川里。慢是慢些,能到。”
那兵,咧开嘴,笑了。他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折回来,冲陈怀明,鞠了一躬。陈怀明,摆摆手:“去,把信,交给邮差。”
厂房另一头,幺娃,也摆了一张桌子。他如今,认得字,会写字。他趴在桌上,替两个兵,写家信。他写得慢,一笔,一笔,很认真。写完了,还要念一遍,问人家:“对不对?”人家说对,他才肯收笔。
陈怀明,走过去,看了一眼。幺娃的字,端端正正,比他头一回写自己的名字,强了不知多少。
“小先生,”陈怀明,夸他,“字,长进了。”
幺娃,头一回,被夸字好,脸,红了。他挠挠头,说:“团长,我教四娃哥他们认字,自个儿,也得练。不然,咋教人。”
“该练。”陈怀明,拍了拍他的肩。
这时候,一个兵,挤过来。他手里,捏着两块银元。他要把银元,夹进信纸里,一块儿,寄回去。
“别夹。”陈怀明,拦住他,“银元,搁在信纸里,路上,叫人一摸,就知道了。轻则,钱没了;重则,信,也丢了。”
那兵,愣了:“那,钱,咋寄回去?”
“军邮,有汇兑。写个凭据,钱,走官家的路。”陈怀明说,“慢些,可稳当。”
那兵,想了想,把钱收回去,又让陈怀明,在信上,添了一句:“娘,钱,我攒着。下回,托军邮,汇给你。你留着,买点药,治治腿。”
陈怀明,把银元,递还给他。那兵,接过银元,贴身,放好。放好了,又拍了拍,像是怕丢了。
“团长,”他小声说,“我娘,腿不好。一到落雨,就疼。”
“添上了。”陈怀明说,“你娘,晓得你记挂她,比啥药,都管用。”
那兵,咧开嘴,笑了。他捧着信,挤回人堆里,把信纸,给别人看,说:“团长给我写的,你看看,写得好不好。”
陈怀明,转身,看见老班长,蹲在墙根,抽着烟,看着这边。
“宋叔,”陈怀明,走过去,“你不写一封?”
老班长,吐出一口烟,摇了摇头。
“写啥呢?”他说,“我屋里,没人了。婆娘娃儿,兵荒马乱那年,就散了。我写了,也没个去处。”
陈怀明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,老班长这话,不是头一回说。可每回听,心里,都堵一下。
“那就,替别人写。”陈怀明说,“会写字的人,这会儿,金贵。”
“不了。”老班长,把烟头,摁灭,“我看你们写,就行。”
他蹲在那儿,看着满屋子写信的人,看着那些捏着信纸、念了一遍又一遍的兵,看了很久。
“团长,”他说,“一屋子字,比我打过的仗,还沉。”
邮差,在门口,等了一会儿。收起来的信,装了半袋子。他扎好袋口,说:“弟兄们,还有没有?没有,我走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陈怀明,说。
他走回自己的铺位,从枕头底下,摸出一封信。那封信,是他昨儿个夜里,就写好的。信封上,写着:四川万县,陈文渊亲启。
那是写给他爹的。
他在信里,报了喜。说队伍上,待他厚道。说大场那一仗,打完了,他升了团长。说身边,有幺娃,有老班长,有赵四娃,都好好的。说,等打完仗,他就回家。他还问,爹的咳喘,好些了没有;问怀安,书读得咋样。
他一个字,没提大场。
他一个字,没提那些,他亲手埋下去的弟兄。
他也没提,他揣在怀里,那封再也送不出去的信。那是刘四喜的。四喜走了以后,那封信,一直在他怀里。信上写的是:“爹,你儿子,没给你丢人。”
他把刘四喜的信,摸出来,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
“四喜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这封信,我替你,收着。等见了你爹,我亲手,交给他。”
他把自己的信,递过去,又添了一句:“劳驾,路上,莫淋着雨。”
邮差,应了一声,把信,小心地,放进邮袋,扎好。他背起邮袋,冲兵们,挥了挥手:“弟兄们,保重。下回,我再来收信。”
他走了。
陈怀明,站在厂房门口,看着那个背邮袋的背影,一点一点,走远。身后,兵们,还蹲在门口,望着。
“团长,”幺娃,小声问,“信,真的能到川里不?”
“能到。”陈怀明说。
他望着那条越走越远的路,在心里,又说了一遍:能到的。只要人还活着,信,就能到。
他转身,走回厂房。
桌上,还搁着几封,没写完的信。信纸,被风吹得,微微翘起。他走过去,把信纸,压平,把笔,收好。
“明儿个,”他在心里说,“接着写。”
那天夜里,他躺在铺上,又把自己那封信,在心里,过了一遍。信里写的,都是好的。他忽然,想:要是有一天,我也没了。这封信,还能不能,到爹娘手里?还能不能,叫怀安,念给爹听?
他把刘四喜那封信,从怀里,摸出来,压在枕头底下,跟自己的信,搁在一处。
“四喜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的信,跟我的信,一块儿走。路上,有个伴。”
远处,河对岸,又传来,隐隐的枪声。他听着那枪声,翻了个身。
“要是有一天,我也没了。”他想,“这封信,也得有人,替我送到。送信的,不是我,也得是,活着的弟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