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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船,是过了晌午,从东边,来的。

先看见的,是幺娃。他在河边洗绷带,忽然,站起来,喊:“团长!船!有船过来了!”

陈怀明,跑到河边。河面上,一只木驳船,正顺着水,慢慢往这边靠。船吃水很深,压得低低的。船舷上,蹲着不少人,灰扑扑的,挤成一团。船尾,堆着几口木箱,拿油布,盖着。

“是师部拨的补充兵。”老班长,看了一眼,说,“还有弹药。”

陈怀明,心里,紧了一下。

补充兵,是杨军长应下的。大场打完,他说:兵没了,我补给你。如今,人,来了。他数了数,船上,约莫有五六十个。都是些半大的后生,衣裳,破破烂烂,蹲在船上,怯生生地,望着岸。

“靠岸了,挨个儿,点名。”陈怀明,对老班长说,“粮食,先紧着他们吃。”

老班长,应了一声,往码头走。

船,离岸,还有三四十丈。忽然,幺娃,喊了一声:“飞机!”

那声音,是忽然炸开的。陈怀明,一抬头。天边,三架飞机,压得低低的,正顺着河道,往这边飞。机翼下,拖着两团黑影子。那不是自家的飞机。

“散开!”陈怀明,吼了一声,“趴下!”

话没落音,飞机,就到了头顶。嗡嗡的声音,灌满了耳朵。接着,是一声尖啸。

那尖啸,是冲着河去的。

炸弹,落在驳船前头的河面上。水,猛地,立起来,白花花一片,砸下来,把船,掀得,歪了半边。船上的人,被颠得,东倒西歪,有人,直接,栽进了水里。紧接着,第二颗,落得更近。这一颗,正正地,砸在船尾。

轰的一声。

船尾的弹药箱,炸开了。火,一下子,窜起来,卷着黑烟。木箱的碎板,被掀上半空,又噗噗地,落进河里。船,断了半截,开始往下沉。

河里,到处都是人。有人,会水,扑腾着,往岸上游。有人,不会水,两只手,在水面上,乱抓,喊不出声,咕咚一下,就没影了。

“救人!”陈怀明,吼着,一把扯开领口,往河里,冲。

他下水的时候,幺娃,已经在前头了。幺娃是江边长大的,水性好。他扎进水里,再冒出来,怀里,拖着一个后生。他把人,往岸上推,又扎回去。

赵四娃,也下了水。他水性,不如幺娃,可他力气大。他拽住一个不会水的,胳膊一夹,就往回划。老班长,在岸上,把绑腿解下来,拧成一条绳,甩进水里:“抓住!抓住绳子!”

陈怀明,在水里,抓住一个后生。那后生,呛了水,死死地,搂着他的脖子,搂得他,喘不上气。他挣了一下,反手,托住那后生的下巴,让他仰着脸,往岸边,拖。

“莫慌!”他喊,“莫搂我脖子!仰着!吸气!”

那后生,呛了两口水,总算,松了手。

一船人,在河里,沉沉浮浮。岸上的人,也下了水。能游的,游出去拉人;不能游的,站在浅水里,把一个个,从水里,往岸上拖。何医官,带着人,在河滩上,把捞上来的人,一个一个,翻过来,控水,压胸口。

一架飞机,又俯冲下来。

哒哒哒,哒哒哒。子弹,扫在河面上,打起一串水花。那是冲着水里的人,去的。

“畜生!”赵四娃,在水里,骂了一声,把怀里的人,往岸边,使劲一推,自己,又扎下去。

飞机,扫了一圈,拉起来,飞走了。三架飞机,绕着河道,又转了一圈,才往东,去了。

河面上,渐渐,静下来。

能救的,都救上来了。不能救的,沉下去了。

陈怀明,站在齐腰深的河里,喘着气,往船沉的地方看。水面上,漂着一层木屑、油布、衣裳,还有半截断桨。有几个兵,抱着断木头,还在水面上,一起一伏。陈怀明,又游过去,一个一个,往岸上拖。

最后,他数了数。

五十七个补充兵,捞上来,四十一个。十六个,没上来。船上的军需副官,没了。船尾那几箱子弹,也没了。他扎了两回猛子,下到沉船边上,水太浑,箱子,压得太深,拽不动。

他上了岸,坐在河滩上,大口大口,喘气。

身边,一个捞上来的后生,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,浑身,抖。他是船工的娃,半大小子。他爹,是掌舵的,船尾炸开的时候,他爹,还在舵边,没撒手。

“爹……”那后生,哭不出来,一声一声,喊,“爹……”

陈怀明,没有劝他。他伸手,在那后生肩上,按了按。

何医官,还在河滩上,忙。捞上来的人,有几个,伤了。他跪在那儿,一个一个,看过去。幺娃,蹲在一边,吐了几口水,又站起来,要往河里,走。陈怀明,一把,拉住他。

“你干啥?”

“那箱子……”幺娃说,“子弹……还在河里。”

“捞不起来了。”陈怀明,说,“水太浑,也太深。”

幺娃,蹲下去,不说话了。他攥着拳头,指甲,掐进掌心里。

天,擦黑的时候,河滩上,点起了火。捞上来的人,围着火,烤衣裳。谁也没说话。火光,把一张张脸,映得忽明忽暗。船工的娃,抱着膝盖,坐在火边,眼睛,直直地望着河。

陈怀明,走到那帮补充兵跟前,蹲下去。

“你们,”他说,“是哪儿的人?”

没人答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一个后生,才小声说:“忠县。”

“忠县的?”陈怀明说,“我也是川东的。”

那后生,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
“我是九十八团的团长,”陈怀明说,“陈怀明。今儿个,你们跟我,算是,认得了。往后,你们,就是我手底下的兵。我陈怀明,怎么待九十八团的兵,就怎么待你们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今儿个,沉了的弟兄,我记着。那箱子弹,我记着。这笔账,咱们,跟东洋人,慢慢算。”

火堆边,没有人说话。可一双一双眼睛,都望着他。

远处,河对岸,四行仓库那边,枪声,又响了起来。火光,一闪,一闪。

陈怀明,站在河滩上,望着那片火光,看了很久。

“团长,”老班长,走过来,低声说,“衣裳,湿透了。去换一身。”

“嗯。”陈怀明,应了一声。

他转身,往厂房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,看了一眼河面。

夜色里,河水,还在流。沉船的地方,看不见了。

只有那后生,低低的哭声,还在河滩上,飘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