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对岸的枪声,是后半夜,忽然,疏下来的。
起初,陈怀明,以为是自己的耳朵,听岔了。他守在河滩上,整整一天,捞了一天的水,耳膜里,嗡嗡地,全是水声。他揉了揉耳朵,凝神,又听。
枪声,还在疏。
这一阵,隔得久了;那一阵,隔得更久。像是打枪的人,累了,要歇一口气。可陈怀明,听得出,那不是歇气。那是,在收。
他站起来。幺娃,也醒了,光着脚,站在他身边,望着对岸。
“团长,”幺娃,小声问,“对岸,咋了?”
“不晓得。”陈怀明说。
两个人,站在河滩上,听着。后半夜的河面,黑沉沉一片。对岸,那几栋楼的黑影子,还立着。可楼上的枪眼,不再冒火了。
枪声,一响,比一响,稀。到了后来,好半天,才零星地,响一声。再后来,连那零星的一声,也没有了。
河对岸,静下来。
静得,叫人不习惯。
河边,醒着的兵,越来越多。没有人说话。大家,都站在河滩上,望着对岸那片黑。有人,攥着枪;有人,攥着拳头。谁也不知道,那边,出了啥事。
老班长,蹲在河边,烟,点了一根,又掐了。他掐了烟,说:“他们要走了。”
“谁要走?”有人问。
“楼上的。”老班长说。
陈怀明,没有说话。他望着对岸,望着那几栋,在黑夜里,立着的楼。他想起,前几日,楼顶上升起的那面旗。想起,那个在火光里,把旗,绑上旗杆的人影。那面旗,在风里,飘了一夜,又飘了一天。如今,河这边,看不见了。
隔了一会儿,对岸,有一点光,闪了一下。又闪了一下。像是有人在楼上,打手电。接着,那点光,顺着楼,往下走,一点一点,隐进了楼底的黑影里。
“是往下走。”幺娃,轻轻地说,“他们,下楼了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河滩上,静得,只听见水声。
天,蒙蒙亮的时候,陈怀明,顺着河沿,往东,走了半里地,走到租界铁丝网的边上。
铁丝网那边,就是洋人的地界。桥头上,站着几个洋兵,戴着钢盔,端着枪。桥那头,一串人,正慢慢地,走过来。
那串人,穿着破成布条的军装,一个一个,垂着头,拖着步子。走得很慢。有人,走两步,要停下来,喘一喘。洋兵,端着枪,在后头,押着。
陈怀明,站住了。
他认得,那些人,是楼上的兵。他们衣裳上,还有硝烟燎的洞;脸上,还有炮灰糊的黑。他们手里的枪,没有了。一个跟一个,空着手,走过桥,走进洋人的地界。
队伍里头,还有几副担架。担架上,躺着人,蒙着军装,一动不动。桥面窄,抬担架的,走得,格外慢。桥那头的洋兵,端着枪,喊了几声,催。抬担架的,没有快。他们低着头,一步,一步,把担架,抬过了桥,抬进了洋人的地界。
“那担架上,”一个兵,轻轻地说,“是伤兵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大家都望着那几副担架,看着它们,慢慢地,过了桥。
走在前头的,有一个人,走得,比旁人都慢。他走到桥当中,忽然,停下来,回过头,往河这边,望了一眼。
隔着一道铁丝网,隔着一道河,两个人,一个在洋人的地界里,一个在阵地这边。
那人,望了一会儿。陈怀明,看不清他的脸。他只能看见,那个人,立在那儿,像一根,戳在地里的旗杆。
然后,一个洋兵,上前,推了他一把。那人,踉跄了一下,没有回头,跟着队伍,走了。
桥那头的队伍,一点一点,走完了。桥面上,空了。
“团长,”幺娃,不知什么时候,跟了上来,站在他身边,声音,有些哑,“他们,这是,被缴了械?”
“嗯。”陈怀明说。
“打了这些天,”幺娃说,“末了,叫洋人,把枪,下了?”
陈怀明,没有接话。
铁丝网那边,一个穿灰布衫的老汉,蹲在墙根,望着桥,嘴里,嘟嘟囔囔:“作孽哟。舍了命,打了这些天,末了,叫人家,关起来了。说是,连枪,都不许带。”
陈怀明,站在铁丝网这边,站了很久。晨风,从河面上,吹过来,吹得人,眼睛,发酸。
“团长,”幺娃,小声问,“楼顶上那面旗呢?他们,带走了没有?”
陈怀明,望着桥那头,说:“带没带走,都在他们心里。”
幺娃,似懂非懂,没有再问。他望着铁丝网那头,望着那栋空楼,忽然,说:“等咱们打到那边去,我帮你,把那面旗,找回来。”
他想起那面旗。想起那个在炮火里,升旗的人影。想起那一面旗,在风里,绷得直直的,飘了一夜的样子。他抬起手,隔着铁丝网,隔着那道河,对着桥那头,缓缓地,敬了一个军礼。
身后,幺娃,也抬起了手。
河沿上,三三两两,跟上来的兵,也都抬起手。没有人喊口令。几十只手,齐刷刷地,举起来,对着那片焦土,对着那串,走远了的影子。
半晌,陈怀明,放下手。
“都回去,”他说,“吃饱。今儿个起,这一段河,归咱们守了。楼上的弟兄,吃的亏,咱们,替他们,记着账。”
兵们,散了。老班长,没有走。他蹲在河边,点了一支烟,抽了两口,说:“这笔账,记着,是好事。可光记着账,不够。”
“还差啥?”
“还差,”老班长,磕了磕烟灰,“往后,这账,得有人,替他们,要回来。要回来的法子,不是嘴皮子,是枪。”
陈怀明,望着河对岸那栋空楼,看了很久。晨光里,那栋楼,还立着。楼墙上的枪眼,还一个个,张着口。可楼顶上,没有旗了。
“楼还在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旗,会再升起来的。”
他转身,往回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,看了一眼那栋空楼。风,从河面上,吹过来,把他的话,吹散在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