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声,是十一月初那几天,悄悄,传开的。
先是伙夫,进城挑菜,回来说:街上,有人讲,鬼子的船,不在长江口停着,绕到南边去了。接着,是送弹药的兵,说:松江那边,铁路,忙得很,一车一车,往南边,拉东西。
再后来,是一伙逃难的人,到了河边上。
那是一大早。土堤西头,来了七八个老百姓,拖儿带女,衣裳,破破烂烂。走在前头的,是个老汉,挑着担子,一头,是只锅,一头,是个娃。
兵们,拦住他们。
“老乡,你们是哪儿的人?”
“平湖的。”老汉,喘着气,“嘉兴,平湖,那边,待不住了。”
“鬼子,到平湖了?”
“鬼子,还没上岸。”老汉,放下担子,“可海边上,这几天,船,多得很。一只,接一只,黑压压,全是兵船。县里,都空了。衙门,也跑了。咱老百姓,不跑,等死啊?”
陈怀明,蹲在战壕边,听见这话,心里,咯噔一下。
他走过去,给老汉,递了碗水。老汉,接过去,灌了两口。
“老乡,”陈怀明问,“那兵船,往哪个方向,去的?”
“往南。”老汉说,“顺着海,往南,慢慢地走。有人说,是往杭州湾那边去的。”
“杭州湾……”陈怀明,在心里,念了一遍。
他让兵,给逃难的人,分了点干粮,又指了条道,叫他们往租界那边,走。老汉,千恩万谢,挑起担子,走了两步,又回头,说:“老总,你们,也留个心。那海边上,空得很。鬼子的船,要真在哪儿靠了岸,怕是,没人挡得住。”
陈怀明,站在土堤上,望着那伙人,走远。
下午,师部,来了电话,叫各团长,到师部,开防务会。
师部,设在一处大宅院里。地图,摊在桌上。参谋,拿着笔,在图上,圈圈点点。陈怀明,进门的时候,几个团长,已经到了。有一个,是他认识的,兄弟部队的,姓贺,贵州人。贺团长,冲他,点了点头。
会议,不长。参谋,把当面敌情,讲了一遍:正面,日军,连日增兵;苏州河一线,炮战,日趋激烈。上头的指示,是:加固工事,死守河岸,寸土必争。
“各位,”参谋长,最后说,“还有啥要说的?”
屋里,静了一下。
陈怀明,站起来。
“参座,”他说,“我今儿个,在河边上,见了一伙,从平湖逃过来的老百姓。他们说,嘉兴、平湖海边上,这几天,有大队的兵船,顺着海,往南走。”
屋里,又静了一下。几个团长,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往南?”参谋长,问,“往南,是往哪儿?”
“我估摸,”陈怀明说,“是奔杭州湾去的。参座,杭州湾北岸,金山卫、乍浦那一线,几十里海塘,工事,是现成的不假。可守的人,怕是不够。鬼子要是打那儿登了陆,咱们苏州河这一线,后路,就断了。”
他说完,屋里,安静了片刻。
贺团长,低声,咳了一下。参谋长,沉吟了一会儿,说:“陈团长,金山卫、乍浦一线,上峰,早有部署。有部队,守着。工事,也是修好的。你的意思,我晓得了。”
“参座,”陈怀明,说,“我不是多嘴。我是说,南边,要不要,再加派点哨探?万一……”
“陈团长,”参谋长,打断他,“你的心思,是好的。可咱们这儿,是守苏州河。南边的事,有南边的长官,操心。你只消,把这一段河,守好。回去,抓紧修工事,莫要自乱阵脚。”
陈怀明,张了张嘴,又咽了回去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我回去,守河。”
散会的时候,天,已经擦黑。陈怀明,最后一个,走出大宅院。他站在门口,望着南边的天。天上,没有云。南边,隐隐地,又传来,那阵闷响。比前几回,近了些。
他往河边,走。走到半路,遇见一个人。
是苏晚晴。
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救护队衣裳,挎着一只药箱,正从另一个方向,往救护站走。看见他,她停了一下,问:“陈团长,又到师部开会?”
“嗯。”陈怀明说,“你,上哪儿去?”
“前头救护站,缺药。我去送一趟。”苏晚晴说。她说着,左右,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,“陈团长,我这两日,收报,觉得,不对。”
“咋不对?”
“南边的电台,”她说,“忽然,密起来了。密密麻麻,都是新番号。方向,全在杭州湾那一带。”
陈怀明,心里,一动。他看着她,没有立刻说话。
“你一个报务员,”他说,“能听出,这些门道?”
苏晚晴,没有躲他的目光。她说:“报务员,就是干这个的。听得多了,就分得清,是平常的报,还是,要出事的报。”
两个人,站在路边,谁也没有,再说话。风,从南边,吹过来,带着一点,咸湿的,海腥气。
“苏小姐,”陈怀明,说,“你在前头,自己,也留个心。这仗,怕是要,起大变化。”
苏晚晴,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我晓得。”她说。她挎起药箱,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陈团长,你,也留个心。”
她走了。
陈怀明,站在路边,望着她的背影,走远。他转身,回到战壕里。
夜里,兵们,都歇下了。陈怀明,坐在战壕里,就着一盏,用罐头盒做的油灯,摊开一张纸。纸上,他画了一道海岸线,画了一个圈,圈在金山卫那一片。
他望着那个圈,看了很久。
他没法告诉任何人,他为什么,这么笃定。他也没法告诉任何人,那张图,他上辈子,就见过。他能说的,只是那些风,那些船,那些逃难的人。可那些话,没人信。
他把那张纸,凑到油灯上。纸,烧起来,卷了边,化成灰。
他望着那点灰,在心里说:“我不是神经过敏。我只是,太知道,这场仗,往哪儿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