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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峙的日子,过得很慢。

白天,两边的炮,你一发,我一发,像是商量好了,谁也不多打,也不少打。炮弹,落在河面上,炸起水柱,又落下去。战壕里的兵,听着那一声,接一声的闷响,该擦枪的,擦枪,该补觉的,补觉。听得多了,也就,不慌了。

到了夜里,却不一样。

夜里,河对岸,静下来。静得像,一片坟地。可静,比响,更熬人。你不知道,那片黑里头,什么时候,会忽然,亮起一片火光,会忽然,窜出几千个人影。

兵们,蹲在战壕里,望着对岸那片黑。

可他们望的,不全是对岸。

东边的天上,有一片亮光。黄黄的,蒙蒙的,像是谁,把半边天,点着了,可又烧不透。那片亮,是从租界那边,升起来的。

“团长,”幺娃,蹲在陈怀明身边,望着那片亮,问,“那边,是啥地方?咋,这么亮?”

“租界。”陈怀明说,“洋人的地界。”

“洋人的地界,咋,比咱这儿,亮?”

“人家,不打仗。”陈怀明说。

幺娃,没有再问。他蹲在战壕里,望着那片亮,看了很久。隔了一会儿,他小声说:“我头一回,听说上海,是出川前头。都说,上海,是花花世界。灯,亮得,能照见人影。”

“那是说的,租界。”赵四娃,接过话头,“上海华界,这会儿,也黑。全叫鬼子,炸黑了。”

兵们,都蹲在战壕里,望着那片亮。

陈怀明,查哨,查到土堤西头。芦苇边上,两个补充兵,是新补进来的,头一回,上夜哨。听见脚步声,两个人,紧张地,端起枪。

“是我。”陈怀明,低声说,“莫慌。”

他蹲到两个人中间,望着黑沉沉的河面。

“都听好了。”他说,“夜里守河,先练一样本事:听水。”

“听水?”一个后生,不解。

“河面上,有声音,分两种。”陈怀明说,“一种,是橹声。吱呀,吱呀,有板有眼,那是咱的船。咱的船,夜里走,都有人,接应。听见橹声,莫动,等口令。”

“另一种呢?”

“另一种,”陈怀明,说,“是没有橹声。只有水响。哗啦,哗啦,轻轻的,断断续续的。那是有人,在水里,泅渡。或者,是船,卸了橹,用篙子,撑。鬼子,过河,不敢点灯,不敢摇橹。他怕,叫咱,听见。”

“那他,会不会,真从水底下,摸过来?”

“会。”陈怀明说,“所以,你们的耳朵,比眼睛,还金贵。夜里,听见水响,先趴下,别出声。等近了,再打。”

他说着,停了停:“记住,夜里,枪一响,就是告诉全团,鬼子,来了。你的枪,不能白响。”

两个后生,点了点头。陈怀明,拍了拍他们的肩,又往东边,查哨去了。

有人,从怀里,摸出半块硬馍。馍,是晌午发的,他没舍得,吃完。他掰了一半,递给旁边的人。旁边的人,接过去,咬了一口,又递回来。两个人,就着那片亮,把半块馍,分着,吃了。

“你说,”一个兵,忽然,问,“租界里头的楼上,这会儿,是不是,还在跳舞?”

没有人接话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另一个兵,说:“跳不跳舞,关咱啥事。咱守的,是这边。”

“我晓得。”先前那个兵,说,“我就是,问问。”

风,从东边,吹过来。风里头,隐隐地,夹着一丝,细细的声音。像是留声机,又像是,唱戏的。远了,听不真。可那一丝声音,在这片焦土上,显得,格外地,扎耳朵。

“那边的人,”幺娃,轻轻地说,“还在听戏。”

“听戏,要吃饭。”老班长,蹲在一边,磕了磕烟灰,“租界里头,几十万人。一天,要吃多少粮食?那些粮食,还不是,从咱们后头,运进去的。”

他说着,指了指河面。夜里,河上,果然,有一条小船,黑灯瞎火,贴着南岸,慢慢,往东走。船上,没有人说话。只有橹声,吱呀,吱呀。

“那是给租界送菜的。”老班长说。

“仗都打成这样了,”一个兵,不解,“还给洋人,送菜?”

“租界里,不全是洋人。”陈怀明,说,“里头,住着几十万,中国人。送菜的,也是咱的百姓。他们,得吃饭。咱,守河,一半,守的,也是让他们,能吃上这口饭。”

兵们,没有说话。

那条小船,慢慢地,往东,走远了。橹声,听不见了。河面上,又只剩下一片黑。

陈怀明,蹲在战壕里,把手里那半块硬馍,掰了一角,塞进嘴里。馍,硬,冷。他嚼着,望着对岸那片黑,又望着东边,那片亮。

“团长,”幺娃,忽然,问,“你说,咱们啥时候,能打完这一仗?”

陈怀明,嚼着馍,没有立刻答。

“打完仗,”他说,“你们,都回家。该种地的,种地。该念书的,念书。到那时候,咱四川,咱上海,咱整个国,灯,都能亮起来。不是租界那一小片,是到处都是。”

幺娃,望着他,眼睛,亮了一下。

“那得,多久?”

“多久,都得打。”陈怀明说,“打到那天为止。”

他拍了拍幺娃的肩:“睡吧。后半夜,你换哨。”

幺娃,应了一声,钻进战壕里,睡了。陈怀明,没有睡。他靠在战壕壁上,望着东边那片亮,望着手里,剩下那半块硬馍。

“租界的灯,”他在心里说,“迟早,会照着咱这边。那时候,咱的灯,也亮。”

他把那半块馍,仔细地,收进怀里。

远处,河对岸,忽然,亮起一颗照明弹。白惨惨的光,把河面,照得,一片惨白。接着,又一颗。兵们,都醒了,趴在战壕沿上,望着对岸。

照明弹,一颗,接一颗,升起,又落下。

没有枪声。

可谁都晓得,那片白光的后头,有人,正看着这边。他们在等,等一个,机会。

“都醒着。”陈怀明,压低声音,说,“上刺刀。”

土堤上,一片低低的,金属的,碰撞声。

白光,一颗一颗,还在升。战壕里,一双一双眼睛,亮着,望着那片光。

那一夜,照明弹,升了小半夜。可鬼子,没有过来。后半夜,白光,渐渐,稀了。河面上,又恢复了,一片黑。

陈怀明,没有睡。他抱着枪,靠在战壕壁上,听着河面的动静,听了一夜。

天,蒙蒙亮的时候,东边那片亮,淡下去了。天光,从灰白,一点一点,泛上来。河面上,起了雾。雾里头,那栋栋楼的黑影子,若隐若现。

“换哨了。”老班长,走过来,蹲下,“你去,眯一会儿。”

“嗯。”陈怀明,应了一声。他没有立刻走。他望着雾里的河面,问,“老班长,咱们,守了多少天了?”

“从过了河,算起,十来天了吧。”

“十来天。”陈怀明,在心里,念了一遍。
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,僵硬的腿。雾,还在河上,飘着。他望着那片雾,忽然,觉得,这雾,不会散太久。

“天,要变了。”他说。

老班长,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,他说的啥。

陈怀明,钻进战壕,躺下。他闭上眼睛,可耳朵,还竖着,听着河面上的动静。

对峙的日子,就是这么,过下去的。可陈怀明晓得,这样的日子,过一天,少一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