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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运伤兵,是十一月初三,动身的。

那两天,师部传下话来:各团医院,重伤的,往西送。送到火车站,装车,走铁路,往苏州,往南京,往后方医院。轻伤的,能归队的,就地留下。

祠堂医院,天没亮,就忙开了。

何医官,拿着本子,挨个,点名。他点一个,抬走一个。点得,慢,也稳。走到一个伤兵面前,他蹲下去,看了看伤口,说:“这个,能走。留下。”又走到下一个,说:“这个,抬走。”

“何医官,”陈怀明,站在门口,“常五他们呢?”

“常五,吴栓子,我留下了。”何医官,头也不抬,“他们,是要回前头去的。送走了,我上哪儿,找机枪手去?”

陈怀明,没有再说啥。他看着何医官,把一个个名字,从本子上,划去。划到最后,本子上,剩下二十来个名字。那二十来个,是走不了的。

“抬吧。”何医官,合上本子,说,“先走重伤的。”

担架,在祠堂门口,排成了两行。

前头一行,是重伤的。担架,一溜,摆开。上头的人,有的,昏着;有的,睁着眼,望着天,不吭声。后头一行,是轻伤的,能自己走两步的,跟在担架后头。

“出发。”陈怀明说。

队伍,沿着大路,往西,走。

抬担架的,有兵,也有民夫。兵,是各团抽的;民夫,是沿路村里,雇的。一村,抬一程,换一拨人。路,不好走。头天,落了雨。土路,叫车轮,压得,坑坑洼洼。担架,一晃,上头的人,就皱一下眉。

陈怀明,走在前头。走一段,他就回头,看看后头的担架。看见哪副担架,晃得厉害了,他就走过去,搭把手,把担架,抬稳了。

有一副担架上,躺着一个兵。年纪,不大,看着,比幺娃,大不了几岁。他的两条腿,都叫炮,炸断了,缠着厚厚的绷带。他醒着。他望着天,眼睛,一眨,一眨。

陈怀明,走到他担架边,替他,拢了拢,滑下来的军装。

“兄弟,”他问,“渴不?”

那兵,摇了摇头。过了一会儿,他问:“长官,咱的阵地,还守着不?”

“守着。”陈怀明说。

“那就好。”那兵,说,“我是,大场下来的。我的连,没了。就剩,我一个。我这条命,是连长,拿命,换的。”

他说着,停了停:“我本来想,回去,替连长,多杀几个鬼子。可我这腿……”

“腿没了,账,还在。”陈怀明说,“你这条命,是连长换的。你就得,好好活着。活着,把这账,记着。记着,就是还。”

那兵,望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说:“长官,你贵姓?”

“免贵,姓陈。二十军,九十八团的。”

“陈长官,”那兵,说,“我记着了。等我伤好了,我回你团里,当兵。你不要我,我也来。”

“来。”陈怀明说,“我等着你。”

担架,继续,往西,走。

队伍后头,跟着一队,新补进来的兵。他们是头一回,干这活。头一回,抬担架;头一回,看见,担架上,那些,炸断了腿的、炸瞎了眼的人。

有个新兵,抬着抬着,忽然,别过脸去。他的肩膀,一抖,一抖。他哭了。

“莫哭。”老班长,走在他旁边,压低声音,说,“抬稳。你一抖,担架上的人,就疼。”

那新兵,咬着牙,把眼泪,憋回去。可眼泪,还是,顺着脸,往下,淌。

“眼泪,留着。”赵四娃,也走在他旁边,说,“等打完仗,想咋哭,咋哭。到时候,我陪你,蹲在路边,哭个够。可这会儿,你不是娃儿了。你是抬担架的人。你抬的,是咱的弟兄。你哭了,他,心里,也难受。”

那新兵,抹了一把脸,把担架,抬稳了。他低着头,跟着队伍,一步一步,往前走。走了一段,他忽然,说:“老班长,我不哭了。”

“好。”老班长说,“这才像个,当兵的。”

晌午,队伍,到了火车站。

火车站,已经,乱成了一片。站台上,挤满了人。有兵,有伤兵,有民夫,还有,拖儿带女的百姓。一辆闷罐车,停在站台上,车门,敞着。兵们,正把一担担,一筐筐,往车上,装。乱归乱,可有人,拿着哨子,在维持秩序。

“九十八团的伤兵,往三号车厢!民夫,莫上车!百姓,等下一趟!”那个拿哨子的军官,扯着嗓子,喊。

陈怀明,认出那军官,是个军需处的。他带着人,把自家的伤兵,一个个,抬上三号车厢。车厢里,铺了稻草。重伤的,靠里,躺下;轻伤的,靠门,坐着。他一个,一个,看过去,把每副担架,都安顿好。

“长官,”他问那个军需军官,“这车,啥时候开?”

“装满了就走。”军需军官说,“快则,今儿个,天黑前。”

陈怀明,点了点头。他从怀里,摸出烟,给那军官,递了一支。那军官,接过去,看了一眼,笑了:“好烟。陈团长,你们川军,日子,过得不错嘛。”

“烟是同学给的。”陈怀明说,“长官,这一车,就拜托你了。都是,替国家,拼过命的。”

“放心。”军需军官,收了笑,正色道,“我这一路,送到地方,才回来。少一个,我担着。”

陈怀明,在站台上,站到,天黑前。

火车,开走的时候,他站在站台上,看着那列火车,一点一点,往西,去。车尾,冒着一股,白烟。那白烟,在暮色里,拖得很长,很长。

“团长,”幺娃,站在他身边,轻声问,“他们,会到哪儿?”

“到后方医院。”陈怀明说,“到了那儿,有人,给他们治伤。”

“治好了,还能回来不?”

陈怀明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那列,越来越远的火车,看了一会儿,才说:“治好了的,能回来。回不来的,也莫怕。他们的账,咱们,替他们,记着。”

火车,开远了。站台上,空了下来。风,从西边,吹过来,带着一股,煤烟的味道。

陈怀明,转身,往回走。走了两步,他又回头,看了一眼,那列火车消失的方向。

“弟兄们,”他在心里说,“一路,保重。”

暮色,一点一点,沉下来。他带着人,沿着大路,往东,走回阵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