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丝网,是阵地东头,一道铁打的界。
网这边,是焦土。战壕,土堤,断桥,烧黑的屋子。网那边,是租界。马路,电灯,橱窗,还有走路的,洋装男女。
中间,隔着一道铁丝网。
队伍,轮休的时候,军需长,要带人,去铁丝网那边,采买。他刚开口,陈怀明,就拦住了。
“买啥?”
“盐。”军需长,说,“弟兄们,好些天,没盐味了。菜,也缺。”
“铁丝网那边,有卖的?”
“有。”军需长说,“沿着网,隔不远,就有小贩。香烟,盐,药,都有。价钱,贵些。可总比,没有强。”
陈怀明,想了想,说:“我跟你,走一趟。”
铁丝网边上,果然,热闹。
小贩们,把摊子,摆在网那边,隔着一道网,跟网这边的兵,做买卖。有人,卖香烟;有人,卖大饼;有人,举着报纸,喊:“号外!号外!看报!”
陈怀明,走到一个卖烟的摊子前头。网那边,是个精瘦的中年人。他看见陈怀明,笑得,眯起眼:“老总,来几包?老刀牌,哈德门,都有。”
“盐有没?”
“盐?”中年人,压低了声音,“盐,管得严。租界里头,也不宽裕。你要,我能给你,匀半斤。价钱,可不便宜。”
“多少?”
中年人,伸出两根手指,比了个数。陈怀明,看了看,没有还价:“来半斤。”
“老总爽快。”中年人,收了钱,把一包盐,隔着网,递过来。他接过盐,又打量了一下陈怀明,压低声音,“老总,你们,是四川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我儿子,”中年人,说,“也在当兵。在山西那边。走了,一年多了。也没个信。”
他说着,从摊子底下,摸出两块大饼,隔着网,塞过来:“拿着。不要钱。你们,在前头,吃口热的。”
“老总,”陈怀明,把钱递过去,“钱,你收着。你儿子,也在当兵。你挣的,也是辛苦钱。”
“拿着!”中年人,把钱,推回来,“我儿子,要是也在前头,我也盼着,有人,给他口热的。你拿着,我就当,是给我儿子,买的。”
陈怀明,没有再推。他把大饼,收下,冲中年人,拱了拱手:“老哥,你儿子,在山西,也会有人,照应他的。”
中年人,咧开嘴,笑了。他又压低声音,“老总,我多嘴一句。你们,在前头,可得,小心些。我听说,南边,不大对劲。”
“咋个不对?”
“说不好。”中年人,摇着头,“反正,这些日子,往租界里,跑的,人,越来越多。都是,打南边,跑来的。”
陈怀明,没有接话。他把盐,收好,正要走。那边,卖报纸的,喊得,更响了:“看报!看报!八百壮士,安抵租界!谢团长,率部,撤出!”
陈怀明,站住了。
他隔着网,买了一份报纸。报纸头版,印着大标题。他蹲在网边上,把那条消息,看了一遍。
报纸上说,坚守四行仓库的八百壮士,奉令撤退,安抵租界,受到各界,热烈欢迎。字里行间,都是好消息。可陈怀明,看着看着,眼前,却浮起,那天早晨,桥上的情形:那些垂着头、空着手的兵,那些,蒙着军装的担架,那个,被洋兵,推了一把,踉跄着,走进洋人地界的身影。
“安抵租界。”他把报纸,折起来,“安抵。”
“团长,”幺娃,凑过来,问,“报纸上说,八百壮士。他们,不是几百个人么?哪有八百?”
“报纸喊八百,就是八百。”陈怀明说,“那是个名号,不是人头。楼上的弟兄,用几百条命,换了个八百的名号。这名号,是给咱全国人,看的。”
幺娃听着,没接话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对岸,又低下头。
铁丝网那边,忽然,飘来一阵,乐声。是舞厅里的曲子。咿咿呀呀,缠缠绵绵,隔着铁丝网,隔着焦土,飘过来。有个洋装的男人,搂着个摩登的女人,从街上,走过。女人,穿着旗袍,高跟鞋,走一步,响一声。她路过铁丝网,看见网这边的兵,捂着嘴,笑了一下,又别过头去。
兵们,都看着她。
没有人说话。大家,就那么,看着那个女人,走远了。高跟鞋的声音,一声,一声,也远了。
“团长,”一个兵,低声,说,“那边的人,过得好。”
陈怀明,没有说话。
他望着铁丝网那边,望着那些,走来走去的洋装男女,望着那些,亮着灯的橱窗,望着那飘着舞曲的大楼,看了很久。
“是过得好。”他说,“可他们过的好日子,不是他们自己挣的。是有人在河那边,拿命,替他们,守着这道网。”
“守着网?”
“他们为啥,还能在街上走,还能听曲子?”陈怀明,说,“因为鬼子,还没打过这条河。河在,租界才安生。河,是咱守的。”
兵们,都不说话了。
回去的路上,军需长,扛着盐,走在前头。他走了几步,回头,看见陈怀明,落在后头,正回头,望着那道铁丝网。
“团长,”军需长,喊,“走啊。”
“来了。”陈怀明,说。他转回头,跟上队伍。走出老远,他没有,再回头。
回到阵地,天,已经擦黑。陈怀明,把那两块大饼,掰开,分给幺娃和赵四娃一人一块。他自己,没有吃。
“团长,你吃。”幺娃,要把饼,递回来。
“我不饿。”陈怀明说,“你们吃。”
夜里,老班长,蹲在战壕里,跟陈怀明,说起白天的事。老班长说:“团长,我活了这些年,头一回,看见这种仗。河这边,是焦土;河那边,是舞厅。一条河,两个世道。”
“租界,”陈怀明,说,“就像海里头,一座孤岛。岛上,有灯火,有曲子,有太平日子。可岛外头,是海。海,是鬼子的。咱们守的这条河,就是那道,挡着海的堤。”
“堤,守得住不?”
“守不守得住,”陈怀明,说,“不是问堤。是问,守堤的人。”
老班长,没有再说话。他抽着烟,望着黑黢黢的河面,看了很久。
他把那份报纸,压在土屋的桌角底下。
“八百壮士。”他蹲在桌边,看着那份报纸,在心里,说,“这名号,我记下了。等打完仗,我去河那边,把这八百个名字,一个个,认回来。”
那天夜里,他查完哨,躺下。隔着十几里地,东边,租界的灯,还亮着。他闭上眼睛,还能听见,那隐约的,舞曲声。
“守河,”他在心里,说,“守的,就是让那边的人,还能,听几首曲子。”
他翻了个身,睡了。梦里,他看见,那道铁丝网,不见了。网这边,网那边,都亮着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