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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民,是初四那天,忽然,多起来的。

先是一拨,又是一拨。拖儿带女,挑着担子,背着包袱,从南边,从西边,汇到大路上,往东边,走。走到铁丝网边上,走不动了。

铁丝网那边,是租界。租界的巡捕,端着枪,在网那边,守着。难民,进不去。

网这边,离阵地,不到一里地。人,越聚越多。有老人,有娃儿,有抱着包袱的妇人。有人,蹲在路边,有人,坐在行李上。哭的,喊的,乱成一片。

兵们,在土堤上,看着。

“团长,”赵四娃,跑来报告,“路边,聚了,好几百号人。巡捕不让进,他们,堵在路口了。”

陈怀明,跟着赵四娃,走到土堤东头。他看见,大路上,黑压压,全是人。一个女人,抱着一个娃,蹲在路边。娃,一动不动,趴在她肩上。她也不哄。就那么,抱着,蹲着。

“怎么回事?”陈怀明,问身边一个,逃难的老汉。

“打南边跑来的。”老汉,喘着气,“听说,鬼子的兵船,黑压压的,都拢到海边上来了。县里,撤的撤,跑的跑,全乱了。咱,等不及他上岸,就先跑了。”

陈怀明,心里,咯噔,一下。

他想起,初四夜里,磨坊里,那张图。想起,图上,金山卫,那三个圈。他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口。他站在土堤上,望着那一片,乌泱泱的难民,站了很久。

“让路。”他说,“把大路,让出来。不许拦。”

“团长,”一个兵,不解,“咱们,又不收留他们。让路,让到哪儿去?”

“让到,铁丝网那边去。”陈怀明,说,“那边,进得去,进不去,是巡捕的事。可路,是咱的地盘。咱的地盘上,不许,堵着自家百姓。”

他转身,对幺娃说:“去,把水,挑两桶来。给路上的,老人娃儿,一人,一碗。”

“团长,”另一个兵,说,“咱的水,也不宽裕。一桶水,够咱,洗半天的。”

“水,回头,再挑。”陈怀明,说,“人,渴坏了,就晚了。”

兵们,不说话了。幺娃,带着两个兵,挑着水桶,往路口,走。陈怀明,跟在后头。

他走到那个,抱着娃的妇人跟前,蹲下去。

“大嫂,”他轻声,说,“喝口水。”

那妇人,抬起头。她的脸,灰白。眼睛,肿得,像两个桃。她怀里那个娃,趴在她肩上,一动不动。陈怀明,伸手,探了探娃的鼻息。

娃,已经没气了。

陈怀明,的手,停在半空。他蹲在那儿,蹲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,收回手。

“大嫂,”他低声,说,“娃,走了多久了?”

“昨儿个,夜里。”妇人,哑着嗓子,说,“路上,发烧。烧着烧着,就,不哭了。我抱着他,走了,一宿。我想着,到了上海,到了租界,兴许,能有药。兴许……”

她没有说完。她把娃,往怀里,紧了紧。

陈怀明,蹲在她面前,半天,说不出话。

“大嫂,”他说,“你把娃,给我。我找个地方,把他,安顿了。你,才好,赶路。”

妇人,听了,猛地,把娃,搂紧。她摇着头,说不出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松开手,把娃,递过来。

“老总,”她说,“娃,叫柱子。你,莫把他,扔在路边。”

“不扔。”陈怀明,接过娃,抱在怀里。娃,轻得很,像一捆,干透的柴。他低头,看了一眼。娃的脸,青白。眉头,还微微,皱着。像是,走的时候,还在难受。

陈怀明,把娃,拢了拢,说:“大嫂,你贵姓?家,是哪儿的?”

“免贵,姓周。嘉兴,那边的。”妇人,说,“屋里,没人了。他爹,叫鬼子,抓去,修工事。一去,就没回来。我,就剩,柱子这一个。”

陈怀明,没有再问。他怕,再问下去,这妇人,撑不住。

“不扔。”陈怀明,接过娃,抱在怀里,“我给他,寻个好地方。”

他把娃,交给赵四娃,又蹲下去,对妇人说:“大嫂,你先喝口水。歇一歇。路,还长。”

妇人,接过水碗,喝了一口。水,顺着她的下巴,往下,淌。她喝了水,抹了一把脸,站起来,跟着人潮,往铁丝网那边,走了。

陈怀明,站在路边,望着她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
他转过身,对赵四娃,说:“寻个向阳的土坡,把娃,埋了。埋深些。莫叫野狗,刨了。”

赵四娃,应了一声,抱着娃,走了。幺娃,跟在后头。走到土坡后头,幺娃,蹲下去,寻了块木板,拿刺刀,削平了。他拿烧焦的树枝,在木板上,一笔一划,写了两个字:柱子。

他把木板,插在,新堆的土前头。

“柱子,”他轻声,说,“你在这儿,歇着。你娘,往租界去了。你莫怕。”

他站起来,抹了一把眼睛,跑回大路上。

土堤上,兵们,都望着那一大片,乌泱泱的难民。先前那个,说不该费水的兵,低着头,不说话了。

“都看见了?”陈怀明,走回土堤,站在兵们前头,“路上那些人,是咱的百姓。他们,为啥跑?因为,鬼子,来了。他们,为啥往租界跑?因为,咱这边,还没打过河去。等哪一天,咱把鬼子,打回海里去了,他们,就不用跑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再说一遍:他们都是咱的百姓。谁,要是嫌他们碍眼,先想想,你屋里,你娘,你婆娘,你娃儿,遇上这事,你,心里,是啥滋味。”

没有人,再说话。

天,擦黑的时候,大路上的难民,才慢慢,散了些。进的进,退的退。铁丝网边上,还留着一片,坐着的,躺着的,走不动的。

陈怀明,查哨,走到土堤东头。他看见,路边,生起了一堆,一堆的火。火边,蹲着,裹着破被子的老人,抱着包袱的妇人。有个娃,在火边,哭着。哭声,细细的,在夜里,传得很远。

“团长,”哨兵,问,“要不要,叫他们,走远些?靠阵地太近,万一……”

“不用。”陈怀明,说,“叫他们,靠着咱,歇一夜。夜里,风凉。”

他站在土堤上,望着那些火堆,望了很久。风,从火堆那边,吹过来,带着一点,烟火气,还有一点,焦糊的味道。

“这场仗,”他在心里,说,“打的,就是让路上那些人,能有个,睡觉的地方。”

他转身,走回土屋。身后,那些火堆,还亮着。火光,一闪,一闪,映在,苏州河的水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