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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慎之,是天擦黑的时候,到的。

他的队伍,打西边,撤下来,要在附近,歇一夜,明日,往南边,去。杜慎之,骑着一匹马,走在队伍前头。远远地,看见土堤上的九十八团,他勒住马,问了一句:“这是哪个团?”

“二十军,九十八团。”有人,答。

杜慎之,愣了一下。他翻身下马,把马,交给马弁,自己,沿着土堤,走过来。

“陈兄!”他老远,喊。

陈怀明,正蹲在战壕边,擦枪。他抬头,看见杜慎之,站起来:“杜兄?你咋,到这儿来了?”

“我的队伍,往南边,调。”杜慎之,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,“路过。听说是你,在这儿守着,我,过来,看你一眼。”

“往南边?”陈怀明,问,“南边,哪儿?”

“松江,方向。”杜慎之,压低声音,“说是,那边,吃紧。具体,我也不清楚。上头的令,叫我们,明日一早,出发。”

陈怀明,心里,动了一下。

两个人,坐在土屋里,就着一盏油灯,说着话。杜慎之,从怀里,摸出一瓶酒,两个搪瓷缸子。他给陈怀明,倒了一缸子,给自己,倒了一缸子。

“阵地上,不许喝酒。”陈怀明,说。

“少喝点。”杜慎之,说,“压压,心口。”

两个人,碰了一下,各喝了一口。

“杜兄,”陈怀明,问,“你们,在哪个方向,打的?”

“苏州河北边。”杜慎之,说,“打了,这些天。我的营,上去的时候,五百人。下来的时候,一百三。补了,两回。又打光了。如今,我手里,这一个团,拢共,四百挂零。”

他说着,把缸子里的酒,一口,干了。

“四百挂零。”陈怀明,重复了一遍,“我这儿,也是。四百三十一。”

两个人,都沉默了。

“陈兄,”杜慎之,过了半天,说,“我这些日子,一直在想一件事。上头的仗,为啥,要这么打?明知,打不动,还一拨,一拨,往里填。填到,啥时候,是个头?”

“你想明白了?”

“没想明白。”杜慎之,说,“可我不敢,再往下想了。想多了,就,不敢打了。”

“不敢打,也得打。”陈怀明,说。

“是啊。”杜慎之,苦笑了一下,“我爹,我娘,我妹子,都叫日本人,祸害了。锦州,我回不去了。这仗,我不打,谁打?可陈兄,我有时候,看着,我那些兵,一个,一个,倒下去。我心里,就在想:他们,是为啥死的?为锦州?锦州,不是他们的家。为四川?他们,是湖南人,湖北人。”

陈怀明,没有接话。

“他们,是为这个国死的。”杜慎之,自己,接下去说,“国,要是没了,家,也就没了。这个道理,我懂。可陈兄,懂道理,跟看着人,一个一个,去死,是两回事。”

“那你,”陈怀明,问,“打算,咋办?”

“咋办?”杜慎之,说,“听上头的。上头,叫守,我守。叫撤,我撤。叫我,打到,最后一兵一卒,我,也认。”

陈怀明,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杜兄,”他说,“要是,上头的棋,下错了呢?要是,明晓得,守不住,还叫咱,拿命,去填呢?你,也认?”

杜慎之,没有立刻答话。他给自己,又倒了一缸子酒,喝了一口,才说:“陈兄,我知道,你这话,是为我好。可我,只能这么打。我是军人。军人,讲的是,服从。”

“服从,也得,分个对错。”陈怀明,说。

“分对错,那是,读书人的事。”杜慎之,说,“当兵的,只管,把仗,打好。”

土屋里,安静下来。油灯,噼啪,响了一声。外头,隐约,传来,队伍,集合的号音。

“陈兄,”杜慎之,忽然,问,“你是不是,听到了啥风声?”

陈怀明,没有立刻答。他想了想,说:“我听到的,跟你一样多。可我,总觉得,这仗,要起大变化了。杜兄,你往南边去,自己,留个心。要是,路上,遇上啥不对,别死心眼。”

杜慎之,看了他一会儿。

“陈兄,”他说,“你变了。从前在分校,你话,没这么多。如今,你话,多了。可你心里,那根弦,绷得,比从前,紧了。”

“打的仗,多了。”陈怀明,说。

“是啊。”杜慎之,叹了口气,“对了,”杜慎之,忽然,说,“你还记得,分校那个,教战术的柴教官不?个子不高,嗓门,比谁都大。”

“记得。”陈怀明,心里,动了一下,“他,也在这一线。”

“在哪个方向?”

“左翼。”陈怀明,说,“前阵子,接防的时候,我还,见过他一回。他说,教官,也得上前线。”

杜慎之,听了,半天,没有说话。他端起缸子,喝了一口酒,才说:“连教官,都上来拼命了。咱们这些当学生的,还有啥话说。”

“是啊。”陈怀明,说。

“孙耀祖,走了。方敬亭,在北边,也没个信。咱们那一期的同学,上来的,没剩几个了。我有时候,会想,要是哪天,我也……”

“莫说这种话。”陈怀明,打断他,“你,还要,替我,去南边,看看。”

杜慎之,笑了。他站起来,把剩下的小半瓶酒,塞给陈怀明:“留着。等打完这一仗,我请你,喝个够。”

“那,说好了。”

“说好了。”

两个人,走出土屋。外头,杜慎之的队伍,已经,集合好了。黑压压的,站在大路上。杜慎之,翻身上马,在马上,冲陈怀明,抱了抱拳。

“陈兄,”他说,“保重。”

“杜兄,”陈怀明,说,“你也,保重。”

马,走了。队伍,跟着,走了。脚步声,在夜色里,一点一点,远了。

陈怀明,站在土堤上,望着那支队伍,走远。他忽然,想起,在分校,杜慎之,教过他的那句话。不是杜慎之教。是柴教官,在课堂上,说过的一句话:“军人,先得,是个明白人。”

他望着杜慎之,消失的方向,在心里,说:“杜兄,你敬我,可你走的道,我怕,有一天,要跟我的道,岔开。”

他站了很久,才转身,走回土屋。

桌上,那半瓶酒,还搁着。他没有喝。他把酒,收起来,压到铺底下。

“等打完这一仗,”他在心里,说,“我请你,喝个够。就怕,到那时候,咱俩,坐不到,一张桌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