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欢迎光临小说旗!
错缺断章、加书:站内短信
后台有人,会尽快回复!
  • 主题模式:

  • 字体大小:

    -

    18

    +
  • 恢复默认

炮,是天没亮,就响起来的。

头一炮,落在土堤前头的河面上。水,立起来,又砸下去。紧接着,是第二炮,第三炮。这一回的炮,跟往日的,不一样。往日的炮,是试探,这儿,一炮,那儿,一炮。这一回的炮,是成片的,像一堵墙,往土堤上,压过来。

“鬼子要过河了!”老班长,在战壕里,吼了一声,“都起来!进阵地!”

陈怀明,提着枪,冲出土屋。天,刚蒙蒙亮。河面上,雾气腾腾。雾里头,几十只黑影子,正贴着水,往南岸,划过来。那是鬼子的橡皮艇。

“打!”陈怀明,喊,“等近了再打!机枪,压住!”

机枪,响起来。哒哒哒,哒哒哒,扫在河面上。最前头的橡皮艇,翻了。艇上的人,栽进水里。后头的,不退了。他们趴在艇上,拿枪,往岸上,还击。子弹,嗖嗖地,从战壕上头,飞过去。

这一仗,从清早,打到晌午。

鬼子,组织了,三回强渡。头一回,叫机枪,按回去了。第二回,换了个地方,从芦苇那边,摸上来。赵四娃,带着人,用刺刀,把他们,顶了回去。第三回,是晌午过后。这一回,鬼子,派了飞机。

飞机,俯冲,扫射。炸弹,落在土堤上,一段战壕,叫炸塌了。埋了两个兵。老班长,带着人,疯了一样,用手,刨。刨出来一个,还有气;另一个,没了。

陈怀明,蹲在战壕里,清点弹药。

不多了。

机枪,还剩两梭子。步枪,人手,不到十发。手榴弹,全连,拢共,还剩七颗。他早上,就让人,去师部,催弹药。催的人,回来,说:往西的路,叫炮,封锁了。弹药队,过不来。

“团长,”幺娃,蹲在他身边,小声说,“没弹了,咋办?”

“没弹,”陈怀明,说,“还有刺刀。”

他说着,看了看,河对岸。对岸,鬼子的炮兵阵地,还在,不停地,往这边,打炮。土堤后头,那片开阔地上,左翼的队伍,正一拨,一拨,往南边,撤。他们是奉令,撤到第二线去的。

陈怀明,他们,是掩护的。

“再撑,一个时辰。”陈怀明,说,“左翼撤完了,咱们,就撤。”

话音没落,战壕那头,有人喊:“团长!西边,有人!往这边,跑的!”

陈怀明,抬头。土堤西头,开阔地上,有一个人,正猫着腰,拖着一口木箱,往阵地这边,跑。他跑得不快。他拖着箱子,一步,一挪。他的身后,子弹,打得尘土,一溜,一溜,直冒烟。

“那是谁?”陈怀明,喊。

“像是……”幺娃,眯起眼,看了一会儿,忽然,喊起来,“是柴教官!柴教官!”

陈怀明,心里,猛地,一沉。

他看见,柴教官,拖着那口木箱,跑了几步,忽然,一个趔趄,栽倒了。他趴在地上,又爬起来,拖着箱子,接着,跑。他的左胳膊,耷拉着,像是,中弹了。

“掩护!”陈怀明,吼,“机枪,给我,压住西边!”

机枪,响起来。他带着幺娃,翻出战壕,猫着腰,往西边,跑。子弹,从他们头顶,嗖嗖地,过。他们跑过开阔地,跑到柴教官跟前。

柴教官,趴在地上,脸,憋得通红。他看见陈怀明,咧开嘴,笑了一下:“你,来得正好。搭把手。这箱子,沉。”

“教官!”陈怀明,蹲下去,扶他,“你咋,亲自来了?你派个人……”

“派个人?”柴教官,喘着气,“我营里,能跑的,都打光了。就剩,我,跟两个兵。两个兵,半路上,也,没了。”

他拍了拍,那口木箱:“我说过,回头,给你们,送一箱手榴弹。我这儿,家底,比你们厚。如今,家底,就剩,这一箱了。我寻思,你们,比我还,缺。”

陈怀明,没有接话。他跟幺娃,一人一边,架起柴教官,拖着那口箱子,往战壕,跑。子弹,追着他们,打。跑到战壕边上,两个人,把柴教官,先送进战壕,又把箱子,拖了进去。

柴教官,靠在战壕壁上,大口,喘气。他的左胳膊,中了一枪。血,顺着手臂,往下,淌。他低头,看了看,说:“不碍事。皮肉伤。”

“幺娃,”陈怀明,喊,“拿绷带!”

“先别管我。”柴教官,摆手,“箱子,打开。弹药,分下去。你们,不是,撑不住了么?”

陈怀明,打开箱子。箱子里,码得整整齐齐,全是手榴弹。他把手榴弹,一捧,一捧,分下去。

“弟兄们,”他喊,“弹来了!教官,亲自,送来的!都给老子,打精神!”

战壕里,一片,应声。

柴教官,靠在战壕壁上,看着那些,把手榴弹,一颗,一颗,往腰上别的兵,笑了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这才像,我教出来的兵。”

他笑到一半,忽然,咳嗽起来。他咳了两声,嘴一张,一口血,喷出来,溅在战壕壁上。

“教官!”陈怀明,扑过去,“你……”

柴教官,低头,看了看自己。他伸手,往胸口,摸了一把。手,红的。

“哦。”他说,“这儿,还中了一下。”

陈怀明,这才看见。柴教官的右肋,军装,破了个洞。血,正顺着洞,往外,洇。那不是,刚才,中的。那是在开阔地上,栽那一跤,之前,就中的。

“你中了弹,还拖着箱子,跑了一路?”陈怀明,声音,都变了。

“跑不动,”柴教官,说,“也得,把箱子,送到。”他靠在战壕壁上,望着天,喘着气,说,“我答应过你的。我柴某人,说话,算话。”

陈怀明,蹲在他身边,拿绷带,往他肋上,缠。可血,止不住。绷带,一圈,一圈,全是红的。

“莫缠了。”柴教官,推开他的手,“没用了。”

“教官……”

“陈怀明,”柴教官,看着他,声音,轻下去,“你在分校,战术作业,四平八稳。我说过,你藏了三分。今儿个,这三分,我看出来了。你是个,会打仗的。”

“教官,你歇着,莫说话。”

“我说话,”柴教官,说,“怕,往后,没机会了。”他望着战壕外头,那片天,缓缓地,说,“课堂上,我跟你们说过:战术这东西,一半,在纸上,一半,在血里。如今,纸上那一半,你们,都学完了。血里那一半……”

他没有说完。他望着天,看了一会儿。

“血里那一半,”他轻轻地说,“先生,今儿个,教给你了。”

陈怀明,跪在他身边,握着他的手。那只手,凉了。

“教官,”他喊,“老柴!”

柴教官,没有应他。他望着天,眼睛,还睁着。嘴角,还留着,一点,笑。

战壕外头,炮声,还在响。战壕里,静下来。兵们,都围过来,看着。没有人说话。幺娃,蹲在一边,眼泪,一串,一串,往下掉。他拿袖子,抹了一把,又掉。

陈怀明,伸手,把柴教官,睁着的眼睛,轻轻,合上。

“教官,”他说,“你教我的,我记着了。带着兵,活下去。这句话,我记着了。”

那天夜里,他们,把柴教官,葬在土堤后头,一处向阳的坡上。坟,是新土的。幺娃,寻了块木板,削平了,想写字。他握着树枝,手,抖着,写不出。

“写啥?”他问。

“写,”陈怀明,说,“成都分校,教官。就够了。”

幺娃,一笔,一划,写了。

陈怀明,蹲在坟前,蹲了很久。夜风,从河面上,吹过来,吹得人,眼睛,发酸。他想起,接防那回,柴教官,蹲在掩体里,笑着,说:“老柴。这听着,顺耳。”

“老柴,”他在心里,说,“你那一箱手榴弹,弟兄们,用上了。今儿个,鬼子的第三回强渡,叫咱,按回去了。你,看见没有?”

风,吹过坟头。新土上,那几炷,没点完的香,早,灭了。

他站起来,走回战壕。天亮,还有仗,要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