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柴教官,走了的第二天,陈怀明,发现,有人,跟着他。

那是在,他从坟地,往回走的路上。

坟地,在土堤后头,一处坡上。他一个人,去看了看,添了添土。往回走的时候,他路过,一片烧过的村子。村子,空了。墙,塌了半边。他走了几步,忽然,觉出,不对。

后头,有人。

他没有回头。他放慢脚步,装作,系鞋带,蹲下去,往后,扫了一眼。村口,一棵烧焦的树后头,有一角,灰布衣裳,闪了一下,又缩回去了。

陈怀明,站起来,接着,往前走。

他走了几步,拐进一条,小巷。巷子,窄,两面,是塌了的墙。他走到巷子当中,忽然,加快脚步,三拐两拐,钻进一处,塌了半边的院子里。他蹲在断墙后头,屏住呼吸,听。

脚步声,跟进来。

进了院子,那人,停住了。他站在院子里,四处,看了看。院子里,空空的,没有人。他站了一会儿,正要,转身出去。陈怀明,从断墙后头,站起来。

“兄弟,”他说,“跟了我,一路了。累不累?”

那人,一僵。他穿着,一件灰布短衫,戴着一顶,旧礼帽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可陈怀明,看着他,没有动。

“你是,行动队的?”陈怀明,问,“还是,政训处的?”

那人,没有答话。他低着头,往后退了两步,忽然,转身,跑了。他跑得,很快,三两步,就出了院子,消失在,巷子口。

陈怀明,没有追。

他站在院子里,望着那人,消失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他把手里,捏着的一块碎砖,放下。

“都来了。”他在心里,说。

他没有回阵地。他绕了个道,往东,走了一段,过了一处,烧断的木桥,钻进河边的芦苇丛里,蹲了,小半个时辰。确认,后头,再没有,跟上来的人,他才,从芦苇里,钻出来,往回走。

回到土屋,天,已经擦黑了。

老罗,拄着拐,坐在门口,抽烟。看见他,老罗,问:“咋去了,这么久?”

陈怀明,在他身边,蹲下:“有人,跟着我。”

老罗,烟,抽到一半,停了。他把烟头,摁灭,问:“看清了?是,哪一路的?”

“没看清。”陈怀明,说,“灰布短衫,旧礼帽。我问他,是行动队的,还是政训处的。他,没答话,跑了。”

“跑了?”老罗,想了想,“跑了好。跑了,说明,他还没,拿到,实打实的,把柄。”

“嗯。”陈怀明,说。

“往后,”老罗,说,“夜里,你,少一个人,走动。要出去,带上幺娃,带上赵四娃。再不济,带上我。我拄着拐,也比你一个人,强。”

陈怀明,点了点头。

“老罗,”他说,“你说,他们,到底,想要啥?”

老罗,没有立刻答。他又点了一支烟,抽了两口,才说:“想要啥?想要你,出错。你不出错,他们,拿你,没办法。你出了错,甭管,是啥错,他们,就能,往大里头,做文章。”

“那我,不出错,就是了。”

“难。”老罗,说,“你这人,管不住,自己的嘴。上回,在师部,那些话,你说得,痛快。可那些话,就是,把柄。”

陈怀明,没有说话。

他蹲在门口,望着,黑下来的天。

“老罗,”他问,“你说,那个郑队长,他,到底,图啥?”

“他那种人,”老罗,磕了磕烟灰,“不图钱,不图官。他图的是,一个稳字。谁,叫这天下,不稳,他就,记谁的账。你前头,说的那些话,叫他听去了。你就,上了他的账本了。”

“上了账本,”陈怀明,说,“会咋样?”

“会咋样?”老罗,说,“一时半会儿,不会咋样。他得,等你,出错。可你也,莫指望,他会忘了你。他那种人,记性,好得很。”远处,南边,那阵闷响,又传过来了。这一回,比前几回,都近,都密。

“老罗,”他忽然,问,“你听,南边,是不是,越来越近了?”

老罗,侧耳,听了一会儿:“嗯。像,是在往北边,挪。”

“河,怕是,守不久了。”陈怀明,说。

老罗,没有接话。他抽着烟,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那,咱们,咋办?”

陈怀明,望着南边那片黑,看了很久。

“河,守不住,”他说,“可九十八团,得从这条河里,活着,走出去。四百三十一口人,一个,都不能,丢在河边上。”

他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:“老罗,你帮我把,这些日子,各连的名册,再对一遍。谁的伤,能走;谁的,走不动;谁,家里,还有啥事,要交代的。都,记下来。”

“记下来,干啥?”

“备着。”陈怀明,说,“真到了,要走的那一天,咱,不能,慌。”

老罗,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他拄着拐,站起来,说:“行。我这就,去对。”

陈怀明,站在门口,望着老罗,一瘸一拐,走进屋里的背影。他转回身,又望着,南边那片黑。

“尾巴,甩掉了。”他在心里,说,“可后头,还有,更大的尾巴。”

他想起,郑其昌,那双,不转的眼珠子。想起,那个灰布短衫,在断墙后头,一闪,又缩回去的影子。他想起,苏晚晴,纸条上那句话:往后的路,你,走稳。

“走稳。”他在心里,念了一遍。

他走进土屋。桌上,油灯,还亮着。他坐下,就着灯,把怀里的名册,摸出来,一页,一页,往后,翻。翻到,最后一页,他停住。

那一页上,写着,柴教官的名字。是幺娃,昨儿个,添上去的。

陈怀明,看着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他把名册,合上,揣回怀里,贴着心口。

“老柴,”他在心里,说,“你那一箱手榴弹,我记着。你教我的那句话,我也记着。带着兵,活下去。”

灯花,爆了一下。他吹了灯,躺下。外头,南边那阵闷响,还在,一声,一声,往北边,传过来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那阵响,听着听着,睡着了。

梦里,他又回到了成都分校的操场上。太阳,白晃晃的。柴教官,站在队伍前头,嗓门,比谁都大:“都给我,跑起来!”

他跑着。跑着跑着,操场,变成了苏州河。河水,黄黄的,浑浑的,往东,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