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令是傍晚到的。
纸上的字很短:全线撤退,今夜行动,明日不再担任本线守备。
三营是两天前被调到这道河堤上来的。
原先那道七号桥的土堤,还有土坡上老柴的坟,都留在了东边。桥炸了以后,前头再无险可守。上头改了主意,叫退下来的部队在这条河上再守一夜,掩护城里的机关和百姓往西走。
这一夜,是最后一夜。
陈怀明把命令念了两遍,念完,把纸递给老罗。老罗没接。
“我自己看。”老罗说。他把纸接过去,凑到灯底下,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。
土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外头,天已经红了一半。
从河堤上看,那片红是从东边起来的。先是苏州河北岸,然后是好几处同时起火。厂房、仓库、堆栈,一个接一个烧起来。火大的地方,红光能照到云上,云被烧成了炭色,边上一圈黄。
风一变,烟就过来了。烟里有一股焦味,混着别的说不出的味道。兵们拿湿布捂着嘴,还是咳。 河堤上的兵都站起来了。没人下令,谁也没坐下。他们就那么站着,看着东边那片火,看了一炷香的工夫。
“是咱们自己烧的。”老罗说,“搬不走的东西,不能留给鬼子。”
陈怀明没说话。他站在河堤上,看着那片红。
天彻底黑下来以后,苏晚晴来了。
火烧到后半夜,河面上也红了。水一层一层推过来,带着灰,带着烧焦的纸片。有一张纸片飘到河堤脚下,陈怀明捡起来看,是一页账本,边角还烧着,字已经看不清了。他把火星掐灭,随手搁在土袋上。
她还是那块油布,只是这回,油布下头换上了一个扁扁的布包袱。她走到河堤下,仰头喊了一声:“陈团长。”
陈怀明下去了。
“公文送到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苏晚晴说,“我晓得。我是来告别的。”
“往哪走?”
“往南京。”苏晚晴说,“机关夜里就动。我先走一步,打前站。”
陈怀明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站在河堤根底下。堤上头,兵们正在拆工事,把木料抽出来,捆成捆,能带的带走。抽木料的声音,一下一下,闷闷的。
“苏小姐。”陈怀明说,“九月里在河汊边上,我把你背回来的时候,你身上有伤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伤,不是流弹打的。”
苏晚晴看着他。她没说话。
“弹片是从后头进去的。”陈怀明说,“打你那一枪,是从背后打的。”
苏晚晴的眼睛在暗处动了一下。
“我早该想明白。”陈怀明说,“一个报务员,跑到河汊边上做啥。”
两个人隔了半步远站着。堤上的火光照过来,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土坡上。
“陈团长。”苏晚晴说,“你要问,我就答。可这个问题,你问出来,咱们就都得往前走一步。这一步迈出去,往后是什么,谁都说不准。”
陈怀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不问了。”他说。
苏晚晴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有点别的什么。她低头,把那个布包袱解开,从里头拿出一双东西。
是布袜。灰布做的,纳得很密,袜口收着一道边。
“夜里行军,脚底下凉。”她把布袜递过来,“我照着你们兵穿的做的。不晓得合不合脚。”
陈怀明接过来。袜子还带着点体温。他把袜子在手里握了握,收进怀里。
“我娘给我做过一双鞋底。”他说,“我揣了两个月,没舍得穿。”
“那你就别穿。”苏晚晴说,“留着。”
“那你这个?”
“我这个,你穿。”她说,“我做的袜子,不值钱。”
陈怀明把那句“我做的袜子”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有接话。他把包袱的结系好,又解开,重新系了一遍。
火又大起来了。东边的天,整片都在亮。
“陈团长,”苏晚晴说,“南京见。”
“南京见。”
苏晚晴抬起手,好像要做什么,可手举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她转过身,往东边走了几步,然后回过头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她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你上回在师部说的那些话,”苏晚晴说,“我信。”
陈怀明站着没动。他看着她往前走,越走越小,最后走进火光的边上,融进那片红里头。
他回到河堤上。
土屋里,油灯已经收起来了。老罗拄着拐,站在门口,脚边放着一个布包。
“名册我给你带着。”他说,“你要是不在了,我替你记。”
“你腿这样,走不了。”
“走不了也得走。”老罗说,“你把我扔下,我明天就被鬼子挑了。”
陈怀明看着他。他忽然想笑,可没笑出来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你跟着幺娃。幺娃走哪儿,你走哪儿。”
老罗把布包背到肩上。
“团长,”他说,“我在医院躺了四十天。躺着的时候,我天天想,咱这一仗是咋打成这样的。想不明白。”
“想不明白就别想。”
“可我今天看你站在堤上,”老罗说,“我好像明白了一点。”
“明白啥?”
“咱从一开始,就不是来赢的。”老罗说,“咱是来让人晓得的。”
陈怀明看了他很久。
“老罗,”他说,“你把名册收好了。”
幺娃正抱着一摞木料从他身边过。幺娃看了看他怀里,又看了看他脸上,问:“团长,苏先生给了你啥?”
“袜子。”
“哦。”幺娃说。他抱着木料走了几步,又回头,“团长,她哭没有?”
“没哭。”
“我要是她,我就哭了。”幺娃说,“这一走,不晓得还能不能见着。”
陈怀明没有接话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双布袜,又摸了摸那卷签呈的抄件。两样东西挨着,都在。
夜里,队伍开始撤。
从河堤上下去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堤上的工事拆了一半,露出底下的黄土。土袋横七竖八地倒在坡上,有的已经被人踩烂了。
他站住,朝东边,敬了个礼。
那边是火。火烧的地方,有他们守过的七号桥,有拆过的工事,有老柴的坟,有一路上倒下的那些人。
他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还是把礼敬完了。
然后转身,跟着队伍,往西去了。
身后,上海在烧。半边天都是红的。他走了一路,那半边红就照了他一路。
走出十里,回头还能看见。走出二十里,天边还是红的。到了后半夜,那片红才一点点暗下去,变成一条细细的暗线,压在天地接缝的地方。
他再回头看,什么也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