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公路上已经满了。
人、马、炮车、独轮车、板车,还有几辆汽车,全挤在一条路上。路是土路,被人踩、被车碾,已经烂成了泥浆。泥浆里插着鞋、草鞋、还有半截裤腿。
一辆汽车熄了火,横在路中间。有人推,有人骂,有人拿枪托砸车头。推了半天,车没动。车主不知跑哪儿去了。
路边有一户人家,男人推着一辆手推车,车上坐着老娘、老婆和两个孩子,还有两床被子。车轱辘陷在泥里,他推不动,喊了两声,没人理。后来他把车往路边一横,从车上背起老娘就走。老婆抱着孩子跟在后头。那辆车和两床被子,就那么扔在了路上。
再往前,有个当兵的推着一辆自行车,车上绑着一口箱子,压得车把直晃。他推几步,歇三步。一个军官过来,把车抢了,骑上就走。那兵在后头追了两步,追不上,蹲在地上。
三营没挤在里头。陈怀明把队伍带到公路南侧的一片高地上,让兵们挖散兵坑。
“咱们殿后。”他说,“看着他们走。”
幺娃不明白:“团长,殿后是啥意思?”
“就是最后走。”
“最后走,那不是最危险?”
“对。”
幺娃不说话了。他拿小锹挖了两下,土是硬的,挖不动。他干脆趴下来,用刺刀刨。
日头出来以后,看得更清楚。公路上的人流,从东边一直排到西边,看不到头。有穿灰军装的,有穿黄军装的,有穿便衣的。有扛着枪的,有背着锅的,有光着脚、只穿一条裤衩的。还有一个,背上驮着一台缝纫机。
“那玩意儿还带着干啥。”有个兵说。
陈怀明没接话。他晓得,那台缝纫机,可能是一家人吃饭的家伙。
晌午,追兵到了。
先是几个,在公路东头的树影里晃了一下。然后是十几个,端着枪,贴着路沟往前摸。他们没有马上开枪,像是在数人。
陈怀明让赵四娃带一个排,留在高地东侧的林子边上。
“打一轮就撤。”他说,“不许恋战。”
“晓得。”
枪响了。就一轮,七八支枪,打在路沟里,打得土花乱飞。日军趴下了。趁这一口气,赵四娃那个排退了下来。
一个兵跑回来的时候,腿上带了一道血口子。他自己还不晓得,跑了几步才发现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咋了?”旁边的人问。
“不咋。”那兵说。他撕了一块布,把腿一缠,又站起来。
那个排回来了。十七个人出去,回来十四个。
丢的三个,一个是机枪副手,姓陈,四川人,才十八岁;一个是号兵;还有一个,没人看见他是怎么没的。
赵四娃把那挺机枪扛回来,枪身上沾着血。他把枪往地上一放,蹲下去,两只手插在头发里,一声不吭。
陈怀明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“他倒的时候,说啥了没有?”
“没说。”赵四娃说,“他嗓子哑了,喊不出来。”
“那就别瞎想。”
赵四娃抬起头。他眼睛是红的。
“团长,”他说,“咱们从万县出来,一千一百多号人。这才几个月。”
后半晌,飞机来了。
三架,从东边低低地压过来。没有炸高地,冲着公路去。
公路上的队伍一下就散了。人往两边的田里滚。有人滚进沟里,有人抱着头趴在泥地上,有的干脆站在原地,忘了跑。
第一架俯冲下来。机枪声像抽鞭子,一串一串。泥浆被子弹打起来,一条线往前推。
公路中间那辆熄火的汽车被打着了。先是油箱,轰的一声,火苗蹿起来有两层楼那么高。
“卧倒!”陈怀明喊。
高地上的人趴下去。他趴在散兵坑沿上,看着公路上那些人。有人在火里跑,身上也着了。跑了十几步,倒下去,还在爬。
三架飞机转了一圈,又回来一趟。
第二趟扫的是田里。田里的稻茬很矮,藏不住人。有人被扫中了,趴在那儿不动。旁边的人爬过去拖他,自己也被扫中了。
幺娃趴在坑里,脸贴着土,浑身在抖。
“幺娃。”陈怀明说。
“在。”
“把头抬起来。看。”
幺娃把脸抬起来。他看见了公路上那团火,看见了火里的人。
“记着。”陈怀明说,“记着今天。”
晌午那一阵,公路上的火还在烧。三营有几个兵蹲在坑里,手攥着枪,眼睛盯着公路,想下去救人。
“不许动。”陈怀明说。
“团长,那是咱自己人。”
“飞机还没走远。”陈怀明说,“你现在下去,就是再添一个。”
那几个兵没动,可眼睛都盯着公路上。有一个人从火里爬出来,爬了七八步,不动了。有个兵闷哼一声,拿拳头砸了一下土。
陈怀明闭了一下眼。
“记着,”他说,“这笔账,记在日本人的头上。”
赖三一直没抬头。等飞机走了,他才坐起来,脸上一道一道的,全是泥和汗。
“团长,”他问,“那个车上,本来坐的是谁?”
“不晓得。”陈怀明说,“可能是运弹药的,可能是运人的。”
“那个人,就白死了?”
“记着就行。”陈怀明说,“有人记着,就不算白死。”
飞机走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公路上安静了一阵。然后,人流又开始动。比早上慢,也比早上少了。有些地方,人直接绕着走,绕开那辆车,绕开那片烧焦的地。
天黑以后,三营开始撤。
陈怀明让人把散兵坑填了,把能带的都带上。他自己走在最后。走出百十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高地。
东边的天上,还有一点红。那是公路中间那辆汽车在烧。
队伍在十几里外的一片坟地里扎下了。
没有帐篷,没有火。兵们靠着坟包坐。有人一坐下就睡着了,有人坐着发呆。有个兵把自己的干粮掰成两半,一半给旁边的,一半攥在手里,攥了半天没吃。
老班长靠在一个坟包上,把鞋脱了,拿手搓脚。他的脚趾缝里全是泥,搓下来一块一块的。
“宋叔。”幺娃凑过去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公路上那些人,你认得出来是哪一路的不?”
“认不出。”老班长说,“灰军装的多,看着像中央军。还有一些,看不出。”
“他们咋都往西跑?”
“不往西跑,往哪儿跑?”老班长说,“东边是海。”
幺娃想了想,问:“海是啥样的?”
“大得很。”老班长说,“出川的时候,船过宜昌,再往下就是海。我没到过边上。”
“那你咋晓得大?”
“听人说的。”老班长说,“你往后自己看。”
陈怀明让人点人头。
昨晚出发,六百五十二。
幺娃报的数:五百六十九。
陈怀明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话。他走到坟地边上,朝东边看了一眼。
东边的天上,那一点红,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