造抚恤名单,是十二月二号夜里的事。
祠堂里点着一盏豆油灯。灯芯短,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照得半个屋子发黄。
何医官来找他。
“上头要报抚恤。”何医官说,“阵亡的、重伤的、失踪的,都要名单。三天之内。”
陈怀明从名册上抬起头。
“三天?”
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报不完。”
“报多少算多少。”何医官说,“可这三天的功夫,你得让人家家里有张纸。”
陈怀明把灯芯挑长了一点。
他拿出一沓纸,裁成一样大小。然后在最上头的纸上,写下四个字:阵亡官兵。
底下分六栏:姓名、籍贯、家属、原属部队、阵亡时间、阵亡地点。
他拿笔,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写。
第一个是孙耀祖。七月里在万县上船的那个孙耀祖,长江上船被炮掀翻,人没捞上来。
他写:孙耀祖,四川云阳,父在,母在,妻在,一子。原属二十军九十八团三营七连。民国二十六年十月,吴淞。
第二个是刘四喜。
写到这里,他的笔停了。
刘四喜是九月里在大场那边没的。机枪位被炮弹掀了,人拉出来的时候还攥着枪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个布包,包得很紧。解开,里头是一张纸,纸已经软了,边角起了毛。
那是刘四喜的家信。
信上只有几句。他不识多少字,写得很费劲,一笔一画,像是拿刀刻的。
“爹。我在前头打仗。鬼子很凶,可我们不怕。你放心。你儿子,没给你丢人。”
陈怀明把信看了一遍,折好,放回布包,又塞回怀里。
他在纸上写:刘四喜,四川达县,父存。原属二十军九十八团三营机枪连。民国二十六年十月,上海大场。
写完这一行,他停了很久。
灯芯跳了一下。
幺娃在旁边抄另一份。他抄一会儿,就停下来,把手放在灯边暖一暖。他的手背上裂了几道口子,一沾墨水就疼。
“团长,”幺娃说,“这个名字,我认得。”
“哪个?”
“刘四喜。”幺娃说,“他会唱川戏。在大场的时候,他唱过《别宫出征》,唱得把嗓子都唱哑了。”
“你记得这么清楚?”
“我记得。”幺娃说,“他那个人爱说笑。他说打完仗回四川,要娶个婆娘,会做饭的。”
陈怀明没有说话。
他往下写。
写到第三十几个,他碰上一个名字。
那个名字是三个字,写在名册上,后头画着圈。他看了半天,想不起这个人长什么样。他只查出来,这个人是九连的,湖南人,姓甘,是补充兵,腊月里在汉口上的船。
他停了笔。
“幺娃。”
“在。”
“九连有个姓甘的补充兵,你记得不?”
幺娃想了很久。
“姓甘的,”他说,“我想不起来。”
“我也记不起来。”
两个人对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。
“写上。”陈怀明最后说。
“写啥?”
“照实写。”陈怀明说,“湖南,九连,阵亡时间和地点,写不晓得。”
“可人家家里来问,咋办?”
“家里来问,就是问我。”陈怀明说,“我告诉他们,他跟着队伍打到了上海,倒在了上海的田里。”
他把这个人写上了。写完,他在那一行的边上添了四个字:其人未详。
名字一个接一个。写到后半夜,他的手酸了。他把笔放下,握了握拳,又拿起来。
写到第七十个的时候,他从名册里抽出一张纸。
那是请战书的抄件。
纸更旧了,边上补过,两头卷起来。他把纸展开,铺在桌上。
一百三十七个名字。
那是出川前团部收的请战书。上头写名字的人,有的是自己写的,有的是求人代写的。有的名字写得歪,有的写得方方正正。
陈怀明拿铅笔,把那七个字的名字一个一个往下看。看到名字跟抚恤名单对得上的,他就在旁边点一个点。
点到一半,他停了。
“幺娃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数数,点了多少个点。”
幺娃把纸捧到灯底下,一个一个数。他数得很慢,数了两遍。
“六十二个。”
陈怀明点了点头。
“还差七十五个。”他说。
“团长,”幺娃说,“剩下的那七十五个,你都认得?”
“有的认得。”
“那写不写?”
“写。”陈怀明说,“写了,人家家里还有一条路可以问。”
幺娃拿笔,从最后一栏开始写。写到“情况不明”的第三个人,他停下笔。
“团长,这三个字,是不是太难看了。”
“难看也要写。”陈怀明说,“难看的字,才是真的字。”
“那七十五个人呢?”
“有三个可能。”陈怀明说,“一个是还在打,一个是伤了在后方,还有一个,是死了没人记。”
“那咱们咋办?”
“把这三个可能都写上。”陈怀明说,“分三栏。”
那一夜,他把一百三十七个名字都过了一遍。
天亮之前,抚恤名单写满了七页。一共二百一十一个名字。
最后他添了一行小字:
“以上各员,均系本团及归本团指挥之部队于淞沪作战阵亡者。其姓名籍贯如有讹误,日后查实,再行更正。”
写完,他把笔搁下。
灯灭了。他没有再点。屋子里黑下来。
“幺娃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这两份纸并在一起,收好。”
幺娃把抚恤名单和请战书的抄件叠齐,用一块布包起来,塞进怀里。
“团长,”他说,“你咋不睡?”
“我坐一会儿。”
外头,天边有一点灰白。他坐在黑屋里,听着祠堂外头的风。
风从屋顶过去,呜呜地响,像是有很多人,从很远的地方,一边走,一边说话。
天亮了。他站起来,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。
他把那张请战书的抄件重新卷起来,用线缠好,塞进怀里。又把抚恤名单递给幺娃。
“这份,交给席参谋,让他抄一份送师部。”他说,“原本你收着。”
“团长,”幺娃说,“这份名单,要是师部不认呢?”
“不认也得交。”陈怀明说,“交了,纸就在那儿。纸在,人就还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