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三号,天没亮,哨兵来报。
“团长,门口有个人,说要见您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挑担子的,卖针线的。”
陈怀明披上棉袍出去。
天还黑着。祠堂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,四十来岁,穿一件灰棉袄,肩上挑着一副篾筐,筐上盖着布。他冻得直跺脚。
“你是陈团长?”
“是。”
那人往两边看了看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卷,递过来。
“有人托我送这个。”他说,“她说到这儿找一个姓陈的团长,找着就交。”
陈怀明把纸卷接过来。纸卷很小,卷得很紧,用一根线缠着。
他把线解开,把纸展开。
就着门口灯笼的光,他看。
纸上是四个字一行的小字,写得很快,笔画连在一起,是女人的字。
“军统已移南京。十二月十日前,挹江门内大方巷三号。南京见。”
底下没有落款。
陈怀明把纸捏在手里,站了一会儿。
“送信的人呢?”
“是个女的。”挑担的说,“在常州给我的。她说给我两块洋,我送到就有一块,交到人手里再有一块。”
“她怎么样?”
“不晓得。”挑担的说,“她就交代了这一句,别的没说。我也没多问,多问不好。”
陈怀明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元,放在那人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
“那你这信,回不回?”
“回。”陈怀明说。
他转身进屋,就着灯,在那张纸的背面写了两个字。
写完,他出来,把纸卷好,用原来的那根线缠上,递给挑担的。
“交给她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
挑担的把纸卷塞进棉袄的里子,挑起担子,走了。篾筐在门前的雪地上压出两道印子,一直压到街口,拐了弯,没了。
幺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。
席参谋从里头出来了。他扶着眼镜,看了看雪地上的脚印。
“团长,”他说,“那个人,是不是从常州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常州那边,现在军统的人多。”席参谋说,“上个月,上海区撤出来的,多走常州、丹阳这条线。”
陈怀明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晓得得不少。”
“我是师部的参谋。”席参谋说,“什么话都要从我们那儿过。”
“那你晓得啥叫军统?”
席参谋扶了扶眼镜。
“晓得一点。”他说,“也晓得一点别的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,团长你在上海的时候,有人跟过你。”席参谋说,“这事师部也晓得。师部的意思是,能不理就不理。”
陈怀明没有说话。
“可你今天见了那个人。”席参谋说,“见了,还回了信。”
“回了。”
“团长,”席参谋说,“我不是要问你写的是什么。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:有些人,你离得越近,越麻烦。”
陈怀明看着雪地。
“我晓得。”他说。
“晓得你还见?”
陈怀明没有答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双布袜,又收回来。
“席参谋,”他说,“你在师部,有没有见过一个报务员,姓苏的?”
席参谋想了一会儿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名单上的人我记不全。可我要是记着,也不会告诉你。”
幺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。 “团长,”他说,“那是谁的信?”
“一个报务员。”
“哪个报务员?”
“上海那个。”陈怀明说,“送药的苏先生。”
幺娃哦了一声。他想了一会儿,又问:“她在南京?”
“在。”
“那咱们到南京,能见着不?”
陈怀明没有答。
他回到屋里,在桌边坐下。他从包袱里翻出一样东西。是一双布袜,灰布做的,纳得很密,袜口收着一道边。
他把袜子拿在手里,看了一会儿。
晌午,赵四娃从外头回来。他抖掉身上的雪,凑到火边烤手。
“团长,”他说,“我今天听见一件怪事。”
“啥事?”
“有人在打听咱团的底细。”赵四娃说,“问咱们这一路上收了多少人,问咱们的枪是从哪儿来的,问咱们后头还有没有失散的兵。”
“谁问的?”
“穿便衣的。”赵四娃说,“问的时候还笑。可他那笑不对。”
“咋不对?”
赵四娃把手在火上翻了一下。
“我爹教过我,看人先看眼睛。”他说,“嘴会笑,眼睛不会笑的人,得离远点。”
陈怀明往火里添了一根柴。
“下回再有人问,”他说,“你就说,咱们是暂编团,上头有名册。要问的,去师部问。”
“他要是还问呢?”
“你就问他叫啥,有没有凭据。”
“他要是拿不出凭据呢?”
“那就别理他。”陈怀明说,“要是动手,就用枪托。”
赵四娃笑了。
“这才像句话。”他说。
那天夜里,他睡得很晚。
他把那张纸上的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。挹江门内,大方巷三号。
他不认得那条巷子。他只记得挹江门在下关那边,靠着江。九月里他到南京的时候,是从下关下的船,坐车穿过挹江门进的城。
他还记得那时候天刚亮,城门口排着队,卖豆浆的挑子已经出来了,热气从木桶里往上冒。
三个月。三个月前,他还在那个门口排队。
“苏晚晴。”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他从来没有当面叫过她的名字。她在他的记忆里,一直是“苏小姐”,是“苏报务员”,是“那个送药的”。
可今天,拿着这张纸的时候,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。
念完了,他把纸卷好,塞进包袱的最里头,压在母亲那副鞋底的下面。
他把袜子拿在手里,看了一会儿。 这双袜子,他一直没有穿过。夜里行军,脚底下凉,他舍不得。他一直把它和母亲那副鞋底放在一起。
“团长,”幺娃凑过来,“你写的是啥?”
“一个字。”
“哪个字?”
“好。”
幺娃想了想。
“一个字,够不够?”
陈怀明把袜子折好,收进包袱里。
“够。”他说,“她晓得。”
幺娃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,念完,没再问。他把火拨旺了一点,屋里亮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