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十八日还有五天。
两天平静无事。
城里一切照旧,晨训号令按时响,街面上没有一点异样。
第三天清早,张河刚走进书房坐下,侍卫就送来一封信。
信封上深红蜡印,加盖了双重封口。
荆襄来的。
胡万山的字。
张河拆开信封的时候,注意到一个细节,蜡封压得歪了,有一角翘起来没压实。
胡万山做事向来工整。
蜡印都压歪了,说明写完就封,封完就发,中间没有多余的时间。
信纸只有一页。
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两成,笔画之间衔接得很急,有几个字墨迹都糊了。
内容不多,但每一行都压着分量。
北部一号哨卡的巡逻兵,在距边境四十里处的一条山间小道上,发现了大量马蹄印。
方向由北向南,印迹密集且深,数量百骑以上。
蹄印旁边还有马粪,新鲜程度判断不超过两天,部分蹄印边缘有铁掌痕迹。
张河看到这里,手指在“铁掌”两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铁掌。
不是散放的野马,不是牧民赶路的驮队,是配了马掌的战马。
胡万山在信末附了自己的判断,写了一整段话,语气比正文更急。
“百骑以上规模,已构成正式军事行动。”
“结合此前三批,前哨侦察的出现,属下判断达兰部先头部队已经南下。”
“请陛下速决。”
张河看完这页纸,没站起来,也没叫人。
他把信纸平铺在桌面上,手掌压着纸角。
百骑以上,但不是三千,不是阿骨泰的全部家当。
张河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拉开抽屉,取出之前的草原地图,地图上已经标注了不少东西。
三批前哨侦察的路线,荆襄北线的哨卡位置,边境上几条主要通道。
他拿起笔,在距边境四十里处的山间小道位置,画了一个黑点。
然后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说明阿骨泰,没有全军压上。
张河的推演里,浑邪部手里,已经有了铁箭头,达兰部后方不安全,阿骨泰不敢倾巢而出,所以他先派了前锋。
前锋的任务不是打仗,而是探路用的。
探路的目的,张河掰着指头,能数出三条。
第一,确认南下路线,通不通畅,有没有被堵。
第二,试探荆襄守军,北线的反应速度,看看对面有多少兵力,反应多快。
第三,把“一路畅通”的消息带回去。
只有前锋平安回来了,阿骨泰才会动主力。
张河想明白,这一层之后,没有犹豫太久。
他拿起笔,铺开一张新纸,开始写回信。
写完第一行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胡万山看到这封信,八成会觉得自己疯了。
但他还是继续写了下去。
“不拦截。”
“放前锋穿过哨卡线。”
“暗哨预备队,全部隐蔽,不得暴露。”
“正常巡逻兵,按原有路线巡逻,不加不减。”
写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笔,想了想又加了一段话。
胡万山是带过兵的人,不是那种只会听令的木头。
给他一个理由,他执行起来会更稳。
“前锋是试探,阿骨泰在看鱼钩上有没有刺。”
“拦住的话,他缩回去,主力再不会来。”
“放了的话,前锋回去报平安,主力才会压上来。”
“要关门打狗,得先让狗进门。”
写完这段,张河把笔搁下来,重新审了一遍措辞。
没问题。
他接着写第二条指令。
“暗哨全程跟踪前锋,行进路线、行军速度、扎营地点、侦察范围,全部记录。”
“不接触,不暴露,不交火。”
“只要情报。”
第三条。
“知会弓营,最高隐蔽。”
“任何情况下,不得暴露位置。”
张河写完最后一个字,放下笔,把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折好,装进信封,用火漆封口。
这次他封得很仔细,蜡印端端正正压在中间。
侍卫进来的时候,张河把信递过去。
“快马加急,送到胡万山手中。”
“路上不许停。”
侍卫接过信出去了。
张河听着脚步声越走越远,然后是马蹄声响起,急促地往城外方向去了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张河没有马上起身,而是重新看向,桌面上的地图。
他清楚这个决策的分量。
放前锋入境,意味着对方会完整地,走一遍南下路线。
地形、道路、水源、哪里适合扎营、哪里有岔路,前锋回去之后,这些信息全都会交到阿骨泰手里。
如果伏击计划中间,任何一环出了差错,比如弓营的位置暴露了,比如前锋提前发现了谷地里的异常,比如口袋阵没兜住,跑了人。
那这些被前锋,带回去的路线情报,就会变成致命的刀。
但反过来想,不放前锋进来,主力就不会来。
主力不来,弓营在那片丘陵上,蹲到发霉也没用。
这笔账算得清楚。
张河在地图上,找到前锋可能经过的路线。
从边境四十里处的那个黑点开始,沿山间小道一路往南。
他用笔尖虚虚地划了一条线,没有落在纸上。
线的末端,落在了废弃庄园的位置。
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两息。
然后重新拿纸,写第二封信。
这封是给李二牛的。
“全员最高隐蔽。”
“不许在丘陵上走动。”
“不许发出任何声响。”
“掩体伪装再检查一遍。”
“若前锋侦察兵,出现在视野内。”
张河写到这里,停笔想了想措辞。
他需要让李二牛,明白严重性,但又不能让弓营,因此紧张过度。
“就算对方踩着你的脚,也不许动。”
封好,交给第二个送信兵。
“走小路送到弓营。”
“不许走官道,不许被任何人看见。”
送信兵领命去了。
下午。
张三一来书房汇报,暗线监控情况。
四个人的动向一切正常。
阿顺每天照常干活,刘三照常去中转点取纸条,另外两条线的人,也没有异动。
“静默第三天了。”
张三一站在桌前,手里拿着本子。
“四组暗哨轮班顺畅,没有发现任何临战指令的迹象。”
张河点了下头,然后把胡万山的军报推过去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张三一拿起来看了一遍,看完之后他没有马上说话。
张河等着过了好几息,张三一把军报放回桌上。
“百骑。”
“前锋已经越线了。”
张河嗯了一声。
“南边赵德昭在做最后准备。”
张三一接过话。
“北边达兰部的前锋已经动了。”
“两头的时间线……在合拢。”
张河没接这句话,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。
张三一自己消化了一下,又开口。
“您让胡万山放他们过来了?”
“放了。”
张三一想了一下,点了下头。
没有追问理由。
他跟张河共事到现在,有些决策不需要解释,放进来才有肉吃。
拦在外面的话,什么都套不住。
“弓营那边?”
“最高隐蔽,已经通知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张三一把本子收好。
“暗线这边我继续盯着,有动静随时报。”
张河点头。
张三一转身出去了。
门关上之后,书房又安静下来。
张河站起来,走到桌边。
他拿起一支红笔。
在地图上荆襄城北四十里处,画了一个小圆圈。
圈旁边标了三个字。
“前锋现位。”
然后他的笔尖往南移。
沿着那条山间小道,一路往下。
经过哨卡线。
穿过丘陵地带外沿。
一直到废弃庄园的位置。
两个点之间,张河用指节量了一下距离,不到六十里。
骑兵行军速度,一天三十到四十里是常态。
如果是前锋探路,走得会更慢一些。
但再慢...
最多两天。
张河把红笔放下,盯着地图上,那两个标记。
一个圆圈在北,一个方块在南。
中间那条虚线,六十里。
丘陵谷地里,五十把弓上了弦,两千支箭装满了壶。
李二牛在东丘顶上等着。
而那百骑马蹄印的主人,正在一步一步往南走。
张河拉开书房的窗子,外面天色还亮着。
城北方向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那片空营房的门照常关着,晨训号令照常响过。
一切都是平时的样子。
但地图上那两个点之间的距离,每过一个时辰,都在缩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