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三天。
暗哨的情报一天比一天厚。
达兰部前锋,约一百二十骑,从边境山口入境之后,没有走官道。
沿着此前哨探标,记过的路线,一路南行。
速度不快,方向很明确。
第一天的报告最先到。
前锋沿官道走了约三十里,在一处岔口拐进了,东侧一条山谷小径。
这条路在官方舆图上,几乎找不到。
但前锋走得很顺,队列没有犹豫,没有停顿。
张河看完,翻出草原地图对了一遍。
小径的位置,跟此前三批,哨探出没的方向,完全吻合了。
路是早就踩好的。
前锋不是来探路的,是来验收的。
第二天的报告傍晚送到。
前锋在一处山谷水源地停了下来,休整了大半天。
暗哨远距离,看到他们在溪边给马饮水,有人蹲在地上检查蹄铁。
还有几个人,沿着水源周边转了一大圈,时不时蹲下来打量四周。
张河对着报告上画的简图,用指节在水源点的位置敲了两下。
他们在看这个地方,够不够三千人扎营补给,答案是够的。
溪水量不小,地势平坦,离主路不远。
阿骨泰的主力真要南下,这里就是天然的中继站。
张河没写回信,什么都不用做。
让他们看,让他们记,让他们把每一处细节都带回去。
第三天的报告最厚,两页纸写得密密麻麻。
傍晚时分,前锋在距废弃庄园,以北约四十里处,一个山坳里扎了营。
三面环山,一面朝南,暗哨数了帐篷十二顶。
每顶约容十人,跟一百二十骑的规模对得上。
张河把三天的报告,摊在桌面上,从北到南排了一排。
山口入境,转入小径,水源地休整,山坳扎营。
路线清清楚楚,像是有人替他,画了一张行军图。
但第三天报告的最后一段,让他的手停了下来。
“前锋扎营后未继续南进,派出三组五人小队分头侦察,方向分别为南、东、西。”
张河把这张纸单独抽出来,放到灯下。
三组侦察。
往东往西的不要紧,那两个方向是丘陵密林,走不了多远。
关键是往南的那一组,往南就是弓营的方向,暗哨写得很详细。
五名骑兵沿谷地边缘的山脊线推进,边走边看两侧地形。
速度很快。
张河的手指沿地图上,那条山脊线往下划。
山坳到弓营伏击阵地,五十里。
他往下看。
“侦察组行至距废弃庄园,以北约十里处停止前进。”
十里。
张河的手指定在那个位置,没有在动了。
报告接着写,其中两人下马,登上一处高地,往南方谷地,方向看了一会儿。
张河能想到那个画面。
两个草原骑兵站在高处,朝南眺望。
往南十里,李二牛的阵地。
五十个弓手趴在两道丘陵上,掩体盖着枯枝和泥土。
十里骑兵半个时辰的路。
报告的下一行字,他看了两遍。
“目标观察片刻后掉头折返,暗哨确认其回到山坳营地,未再南行。”
张河把报告放下来,后背靠上椅子。
再多走半个时辰,他们就能看到庄园废墟。
踩实的地面,清理过的灌木,还有藏不干净的烟火气,但他们没走。
看了一会儿,掉头回去了。
李二牛那边的报告后到,夹在暗哨情报里,一起送来的。
内容只有几行。
“东丘掩体内,通过灌木缝隙观察到,北方山脊线上,有两个人影。”
“距离目测十里。”
“全员未动。”
那小子八成把弓臂,都攥出汗了。
十里外站着两个敌人的侦察兵,正朝你这个方向看。
手底下五十把弓、两千支箭,随便一个人,打个喷嚏都可能暴露。
但他没动,五十个人全没动,这一关过了。
另外两组侦察兵,就简单得多。
往东走了十余里,全是丘陵密林,没路。
往西也差不多,走了十来里就折回来了。
三组人回到营地汇总,南面谷地开阔,适合骑兵通过;东西两侧丘陵,没有驻军,没有工事。
结论:路线安全。
第四天清晨,前锋拔营了。
一百二十骑原路北撤,速度比来时快了不少。
暗哨跟到边境线外十里,确认对方持续北行,没有折返迹象,才撤回来了。
前锋的任务完成了。
带着“一路畅通”的结论,回去复命。
当天傍晚,完整的跟踪报告,送到张河手里。
比此前三天的加起来还厚。
每天走了多远,在哪里停过,侦察的方向和范围,扎营山坳的具体方位,甚至水源地,围着火堆烤肉的细节,全列得清清楚楚。
张河看完,推开报告,铺上地图,拿起黑笔。
前锋的行进路线,从边境山口开始,沿小径南下,经水源地到山坳营地,黑线一笔画到底。
扎营地点,黑圈标上。
三组侦察的范围,虚线框出,画完往后退了半步。
整条路线在地图上铺展开来。
每一步,每一处,每一片看过的地,全在这张图上。
阿骨泰的“最优行军路线”,被他自己的前锋,亲手替张河画了出来。
张河换了红笔。
第一个红圈,画在废弃庄园,附近的谷地中段。
弓营伏击阵地的核心位置。
两道丘陵夹峙,中段不足八十步,居高临下交叉覆盖。
前锋的侦察组,在十里外就掉头了,主力南下的时候,不会对这个位置,有任何防备。
第二个红圈,画在山坳以南,约十里处的官道岔路口。
这是从北面,进入谷地前的,最后一个路口。
张河盯着这个位置,看了好一会儿。
在这里摆一道正面堵截线,骑兵被挡住之后,最自然的选择,就是转入东侧谷道绕行。
而谷道的尽头,就是第一个红圈。
李二牛的口袋,张河放下笔。
地图上两个红圈,一南一北,中间一条骑兵,必经的谷道,方案就一句话。
胡万山在第二个红圈堵正面,李二牛在第一个红圈收口袋。
一堵一收。
他把地图折好,连同部署方案,分别封进两个信封,蜡印压实。
叫来两名信使。
“分头送,一个去荆襄,一个走小路去弓营。”
“路上不许停,不许被人看见。”
信使接过信,先后出了院门。
蹄声一南一北,渐行渐远。
张河回到桌前坐下。
那张标满红黑两色的地图副本,还摊在桌上。
前锋已经北撤了。
按骑兵的脚程,两天之内就能赶回,达兰部本营。
阿骨泰会听到什么?
“路线畅通,南面空虚,无驻军,无工事。”
他等了这么久,要的就是这句话。
张河的手指落在,桌角的日历上,慢慢划过去。
距十八日,还有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