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过后,各处的回信陆续到了。先是东边石塘石根托货郎带了一小包籽来,籽粒比上次寄来的更小、更硬,青中泛黑,壳上一层极细极薄的霜白。守灯人把籽倒在掌心看了一阵,倒进合灯袋里。接着南边渡口的老婆婆托船工捎来一小包,籽粒圆润饱满,青中透灰,壳上带着极细极密的纹路。再是西边放羊的后生托赶羊人带来一小包,籽粒扁圆沉黑,壳上绒毛极细极硬。最后是北边那个猎户,托货郎带了一小把,籽粒最小最轻,青中泛白,壳上还沾着极细极薄的盐碱末。
四小包籽先后进了合灯袋。袋子沉了,也鼓了,挂在檐下被风一吹,沉甸甸地晃。守灯人每日早起都要伸手掂一掂。袋子一天比一天重,从手掌心坠下去,坠得极稳,极实。他掂完了,把袋子挂回去,走到后院看合灯畦。畦里的三株合灯老株已枯了叶,只剩光秃秃的茎立在土里,茎上还挂着几粒未落的籽苞。旁边自己落的籽出的新芽长成了一小片,密密匝匝挤了半畦,叶色青中带灰,叶背脉络五样各半。他蹲下来看了一阵,把几粒挤得太密的芽极轻极慢地分开了些。做完这些,他站起来,回到前院。
阿宁从灶房出来,见他又在檐下掂袋子,便说:“这袋子比前些日子沉多了。”守灯人点头。阿宁说:“东西南北都寄籽来了。”守灯人又点头。阿宁说:“那你打算怎么分?”守灯人想了想,说:“各留一小把,掺进合灯袋里。剩下的,寄回去。东边的寄回东边,南边的寄回南边,西边的寄回西边,北边的寄回北边。各处各样俱全,各样根都在。谁寄来的,还给谁。可还回去的,已不是原来那些了。”阿宁说:“掺过了。”守灯人说:“对。掺过了。他们寄来的籽掺进了合灯袋,合灯袋里的籽也掺进了他们寄来的包里。寄回去的,是合灯。”阿宁说:“那各处便都有合灯了。”守灯人点头,把合灯袋取下来,在门槛上摊开。四小包籽倒出来,各样分了一点,又各样掺了一点,重新包成四小包。包好了,用麻绳扎紧,码在门槛上,等货郎来取。
铁生从柴房出来,见门槛上码着四只小包,便说:“又分了?”守灯人点头。铁生蹲下来,拈起一只小包掂了掂,说:“这包比从前沉。”守灯人说:“里面各样都有。石头、土、草籽,都掺在一处。沉些。”铁生把包放回去,说:“我从前打铁,废料回炉,掺进新料里,打出来的东西比纯料还韧。你们这包籽,怕是也一样。”守灯人笑:“对。掺过一遍,便韧一分。再掺一遍,再韧一分。掺到后来,便什么都不怕了。”
岑墨挑着空扁担从外面回来,见门槛上码着四只小包,便说:“又分了?”守灯人点头。岑墨把扁担靠墙放好,蹲下来看了看那四只小包,说:“我明日出门,替你捎一包去南边。”守灯人说:“好。南边路远,船工带不便,你挑着空担子去正好。”岑墨说:“我挑着空担子去,挑着满担子回。南边渡口的老婆婆准又给我塞东西。”众人都笑。
天将黑时,阿宁去点灯。她走到檐下,先把灯盏端起来看了看,擦净盏底,添油,拨芯,点着。火苗一窜,又稳稳坐住。她做完这些,退后一步看了看,没有挪灯。守灯人坐在门槛上看着她,见她没有挪灯,便说:“今日无风?”阿宁说:“无风。不挪。”守灯人点头。阿宁回屋去了。
守灯人坐在门槛上,低头看脚底。今夜那五线温比往日更多了些,也更深了些。十几条线从十几个方向慢慢伸过来,在他脚心汇作一处。那丝新温贴在他脚心上,极细极软,比前些日子沉了些,也宽了些。他闭着眼,把那十几线温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每一条线的温度都不一样,可都在。东边石塘那线,南边渡口那线,西边羊圈那线,北边甸子那线,四条线今夜都比往日沉了一分。他知道,四处的合灯都出了。出了,便认了光。认了光,便是一条路。他慢慢取出心法本,就着灯光写道:
“秋分后,四方寄籽至。石塘、渡口、羊圈、北甸,各一小包。掺入合灯袋,袋沉袋鼓。复以合灯籽掺回四方,码四小包于门槛,待货郎取。寄来的已掺过,寄回的亦掺过。各处各样俱全,各样根皆在。夜感十余线温,四方之线皆沉一分。合灯既出四方,四方之线遂通。从今分籽,只分合灯。合灯到处,灯到处。”
写完,他合上本子,把灯芯拨低了些——不,今夜他没拨。阿宁已经拨好了。他只看了一眼,便靠在门框上,闭上眼睛。夜风从北边来,极凉极干,带着极淡极远的草籽香。脚底的温一路暖到胸口。他慢慢睡着了。灯还亮着,火苗极稳极静。檐下合灯袋轻轻晃着,比往日沉,也比往日稳。秋夜极静,极凉,极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