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郎是第三日来的。他挑着担子进院,扁担头上还挂着两只空包。守灯人把四只小包递给他,一只一只拴在扁担两头。货郎掂了掂,说:“比上次沉。”守灯人说:“掺了合灯。”货郎把担子挑起来试了试,说:“不重。半月之内都能送到。”守灯人又从合灯袋里抓了一小把籽,用油纸包好,塞进货郎怀里,说:“这包给你。走到哪儿,撒到哪儿。路边、树下、石缝、井台。不必特意种,随手撒便好。”货郎接了,揣进怀里,朝守灯人拱了拱手,挑着担子走了。守灯人站在门口看了一阵,回身走到檐下,把合灯袋挂回原处。
阿宁从灶房出来,见檐下那只袋子比前些日子轻了些,便说:“又分了?”守灯人点头。阿宁说:“四方都寄回去了?”守灯人说:“寄回去了。货郎又添了一份,让他随手撒。走到哪儿撒到哪儿。”阿宁说:“那他走过的路,便都有草了。”守灯人说:“对。他走的路,比我走的还远。他撒的籽,比我种的还多。往后各处的灯火,有一半是从他扁担上出去的。”阿宁说:“那他也算半个守灯人了。”守灯人笑了笑,没说话。
午后,守灯人搬了矮凳坐在传碑前。老枝经了秋,叶色深青转黄,黄叶一片一片落,落在碑座上,落在畦边,落在门槛外。他每日午后都来坐一阵,看那些叶子慢慢落。今日风不大,叶子落得也慢,一片离了枝,在空中极轻极慢地翻个身,便落在碑座旁的土面上。他伸手拾起一片,托在掌心看。叶面干透了,叶脉极清极密,像一张缩小的路。他看了一阵,把叶子放回碑座上。阿宁端了茶出来,见碑座上又多了几片黄叶,便蹲下来把叶子拢在一处,摆成一排。她说:“今年落了一百零三片。”守灯人问:“你数着?”阿宁说:“每日落几片,我都记着。从立秋数到现在,一百零三片。”守灯人说:“数它做什么?”阿宁说:“不做什么。数着心里稳。”守灯人点头,把茶喝完,靠在椅背上。老枝上还剩几片黄叶没落,在风里极轻极慢地晃,晃一阵,落一片。
天将黑时,阿宁去点灯。她走到檐下,先把灯盏端起来看了看,擦净盏底,添油,拨芯,点着。火苗一窜,又稳稳坐住。她做完这些,退后一步看了看,伸手把灯盏往檐外挪了半寸。守灯人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做完,没有出声。阿宁回身见他看着自己,便说:“今日风从东来,灯往外挪半寸。”守灯人点头。阿宁说:“你从前说,灯是风来了便挪,油少了便添,芯长了便拨。我如今都记着了。”守灯人说:“你记得,便是我记得。你不记得,灯也记得。灯比人记得牢。”阿宁想了想,说:“那灯记得你么?”守灯人沉默了一阵,说:“灯不记人。灯只记光。谁点的不打紧。光还在,便什么都记着了。”
夜里,守灯人坐在门槛上,低头看脚底。今夜那五线温比往日更多了些,也更深了些。十几条线从十几个方向慢慢伸过来,在他脚心汇作一处。那丝新温贴在他脚心上,极细极软,比前些日子沉了些,也宽了些。他闭着眼,把那十几线温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每一条线的温度都不一样,可都在。东边石塘那线,南边渡口那线,西边羊圈那线,北边甸子那线,四条线今夜都比往日沉了一分,也暖了一分。他知道,四方都收到合灯了。收到了,便种下了。种下了,便活了。活了,便是一条新路。他慢慢取出心法本,就着灯光写道:
“货郎取四包去。另付合灯籽一小包,嘱其随手撒。货郎行踪不止四方,其路更远。四方寄籽,货郎撒籽,各走各路,各分各灯。老枝黄叶一百零三片,阿宁数之。灯不记人,只记光。人在与不在,光自照。四方合灯既出,各方新路遂通。此后灯火道统之草,东至石塘,南至渡口,西至羊圈,北至甸子,中至驿道,货郎之路,守灯人之院,皆同一源。”
写完,他合上本子,把它搁在膝头。夜风从东边来,极凉极干。他闭上眼睛,靠在门框上。脚底的温一路暖到胸口。他慢慢睡着了。灯还亮着,火苗极稳极静。檐下合灯袋轻轻晃着,比往日轻了些,也比往日稳了些。秋夜极静,极凉,极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