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的香港，天气有些异常，冷得不太像话。
刘湘裹着风衣，推开了旺角茶餐厅的玻璃门。
吴羽森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里了，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东西——不是剧本，是照片，剧照。
小马哥在枪林弹雨中转身，风衣扫过满地弹壳，嘴角还挂着桀骜的笑。
坐下来，没有看菜单，伸手拿起那叠照片，一张一张地看起来。
枫林阁的枪战，慢镜头，子弹击穿玻璃，碎片在空中划过的弧线。小马哥叼着牙签，单手持枪。他想起了一个词——暴力美学。
“吴导，辛苦了。”
吴羽森眼睛下面还是挂着黑眼圈，但眼神跟几个月前不同了。
几个月前他站在新艺城头发乱糟糟的，衬衫皱巴巴的，眼神里全是迷茫。现在的他，眼神里有东西了。
“配乐找的谁？”刘湘放下照片。
“胡大为，剪接也是他，音效、配乐、混音，一条龙。”吴羽森从照片底下抽出一张纸，推到刘湘面前，“这是配乐的大致方案。主题曲是顾嘉煇作曲、黄沾填词，张国荣主唱，歌名叫《当年情》。”
刘湘看了眼纸张，顾嘉煇、黄沾、张国荣，三个人名排在一起，每个字都是香港乐坛的金字招牌。
“这首歌会在电影最关键的几场戏里出现。码头重逢那场，宋子豪出狱后跟小马哥在码头碰面，两个人一瘸一拐、一个落魄一个潦倒，那时候音乐进来，给观众一颗催泪弹。”
刘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放在桌上，推到吴宇森面前，“这些你自己安排，钱不够再跟我说。”
吴羽森点了点头，把信封收进了公文包。“走，去新艺城，麦嘉说想让你看看成片，他包了个小的试映厅。”
刘湘站起来，将照片和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，跟着吴羽森走出茶餐厅。
新艺城金钟写字楼的试映厅不大，不到五十个座位，银幕的尺寸刚好够让人沉浸，又小到不至于让瑕疵无处遁藏。
麦嘉已经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了，光头在放映机的微光里反着光，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叼着那根标志性的牙签。
看到刘湘走进来，牙签没取下来，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：“刘生，坐。”
灯光暗下去，银幕亮起来。
片头Yc影业，放映机转动的声音很轻，沙沙响，像深工厂衣车的声音。
刘湘靠在椅背上，看着银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流过。
宋子豪、小马哥、宋子杰。
那些前世在dVd里看过几十遍的画面，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熟悉到不会再有惊喜的场景。当小马哥叼着牙签单手持枪在慢镜头中转身、风衣扫过满地弹壳、嘴角还挂着桀骜的笑时，心中不免还是有些激动。
枪声响起的时候，小马哥还是倒下了。
电影放完了，灯亮了。
麦嘉把牙签从嘴里取下来，在指尖转了两圈，自嘲一般地笑了笑：“你知道观众会怎么吐槽这种枪战戏吗？两个人拿着手枪对射，打了上百发子弹，谁都没中枪。为什么？”
“都是为了场面好看，为了不让主角过早倒下。这是枪战片的通病，也是我们必须打破的东西。”吴羽森忍不住反驳。
麦嘉点点头，把牙签重新叼回嘴里，“老吴这场戏拍了三天，动用了上百个临时演员，道具组准备了上千个弹壳，爆破组埋了几十个炸点，就是为了把这个吐槽点去掉了。
谁他妈说枪战片非得无限子弹？小马哥打完子弹就得换弹匣，就得找掩体，就得挨枪子儿。”
麦嘉不是在夸这部电影，他是在夸他的兄弟。
吴羽森沉默着，没有说话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，靠在试映厅的墙上，看着银幕上已经滚动到三分之一的演职员表——“服装赞助：Yc”
将目光从银幕上收回来。“麦生，院线的事，你帮我安排。”
麦嘉把牙签从嘴里取下来放在桌上。“院线的事，你得跟雷老板谈。现在新艺城涉及的电影跟发行都是雷老板决定的，我顶多帮你在他面前说句好话。
你要知道，院线的决策权不在我，在雷老板那里。雷老板那边自有的、加盟的加起来将近十八家戏院，能为你这部片子铺出最好的档期。”
雷老板，新艺城的幕后金主。金公主院线的掌舵人，九龙建业的大股东，九龙巴士董事，身家二十多亿。
香港的真正有钱人，从来不是那些在报纸上天天露脸的，而是那些坐在幕后，手里握着院线、握着地产、掌控着垄断行业的人。
雷老板就是这种，不常上报纸，不常接受采访，但整个香港电影圈都得看他脸色。邵氏、嘉禾、金公主三分天下，三条院线掌握着香港超过九成的戏院。
“你不是有雷老板的电话吗？跟你说，雷老板人好，架子不大，但生意上的事他算得很清。你找他要院线资源，除非跟自己的电影档期没冲突，不然他肯定优先自己公司的。”
麦嘉把手插回口袋，补了最后一句，“所以，你得准备好怎么安排档期，不然哪怕我帮你说了好话，他那边过不了关也没用。”
走出新艺城写字楼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回到办公室拨通雷老板的电话，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、不急不慢的声音。
“喂，哪位？”
“雷老板您好，我是刘湘，Yc服装的那个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，随即才响起来。“哦，刘生。多谢你对我们新艺城的支持，几部片子的服装赞助都做得非常好，最近忙些什么？”
“雷老板，我最近搞了部电影，想请你帮忙看看，如果合适的话，希望您能安排在金公主院线上映。”
“什么片子？”
“《英雄本色》，吴羽森导演的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，雷老板说句让刘湘没有预想到的话：“《英雄本色》这部片子，我听过。老吴的东西我有数，你准备安排在什么档期，我这边可以安排下”
雷老板答应得比自己预想的快得多，没有问票房预期，没有问发行分成比例，甚至没有问这部电影讲的是什么。
“电话一时半会说不清楚，你现在有空吗？正好到饭点了，雷老板赏脸一起吃个饭不？”
“行，正好我现在有空。”
“那好，雷老板我在半岛等你。”
“oK，到时候见。”
呼，刘湘松了口气。
一个香港电影圈呼风唤雨的大佬，幕后操控着近二十家戏院，想请他吃饭的人多了去。自己摸爬滚打蹭进这个圈层，摸到了一点门道，但离坐在主桌还差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