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弘基眉峰一蹙,一时琢磨不透其中用意。要让流言席卷整个江南,所需银钱何止百万两?没个八九百万两真金白银,根本撑不起这场声势。
“国公爷,咱家这儿还有一份东西,您不妨过目。”
杨丙亮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,轻轻推至徐弘基面前。
“这是……那位督主的手笔?”
徐弘基目光扫过纸面,瞳孔微缩,上面详列京中派来的税监近来征税实录:专挑生意红火的铺面下手,对街边摊贩、小本营生一律免征。字字句句,正应了那句“只收大户,不碰小民”的传言。
“这是在挖根啊。”
徐弘基面色渐沉。百姓看似懵懂,实则最拎得清饭碗轻重,只要没被逼到活不下去,绝不会跟着造反。
如今谣言先入为主,税监又确实照此行事,那些世家再想煽动人心,也难成气候。毕竟,谁愿意为一群高高在上的老爷,丢掉安稳日子?
说白了,他们还不配!
“不错,确是在挖根。”
杨丙亮轻叹一声。古语有云:防民之口,甚于防川。这类民间自发流传的流言,连天子都堵不住,何况区区世家?至于动刀动枪强行弹压?怕是正中苏慕下怀。
“杨公,既然督主已亮了刀,咱们是不是该搭把手?”
徐弘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。
“国公爷的意思,是要押这一注?”
杨丙亮一听便懂,这位魏国公,也坐不住了。
他当然明白徐弘基的心思:南京勋贵一脉,在城里威风八面,出了城却没人买账。眼下江南最肥的海贸、盐政,全被世家把持,勋贵只能捡些残羹冷炙。身为世袭罔替的魏国公,岂能甘心?
只是过去想抢,根本抢不动,那些世家表面争斗不休,一旦对外,立刻拧成一股绳。
“正是。不知杨公,意下如何?”
徐弘基端起茶盏,笑意温淡,却笃定十足。他并不担心杨丙亮会推辞,对方主动登门,早已亮明立场。
“求之不得,唯恐不敢当。”
杨丙亮含笑抱拳,此番登门,正是要拉徐弘基一道出手。
他屁股底下那把交椅,远不如徐弘基坐得踏实,人家是铁打的世袭魏国公,他却只是个宦官。别看在南都城里呼风唤雨,可皇帝派他来镇守,也能一句话撤了他。
尤其如今苏慕执掌大权,若再不主动露脸、立下实绩,恐怕连站稳脚跟的机会都没有。杨丙亮心里清楚得很:苏慕先前不动他,并非念旧情,而是不愿轻易搅动江南这潭浑水;可眼下人已亲临江南,若他还缩头不出、装聋作哑,苏慕绝不会介意换一个更懂分寸的南京守备太监。
“既然杨公应允,那就该让这满城豪右明白,南都城里,到底谁说了算。”
见杨丙亮点头,徐弘基眼中寒光一闪。堂堂开国魏国公之后,竟被几个地方望族压得抬不起头?要是祖上徐达将军地下有知,怕是要破土而出,狠狠扇他一记耳光。
南京东厂驻地。
“督主,人手已齐备。”
孙云鹤躬身禀报,身旁立着一名锦衣卫千户,飞鱼服笔挺,绣春刀锃亮。
“卑职南京锦衣卫千户张同义,参见督主大人!”
张同义抱拳行礼,目光悄悄打量苏慕:一身紫蟒袍,面容清隽,气度沉稳,全然不像寻常内侍。
他见过前任东厂督主涂西畴,纵然位极人臣,骨子里仍透着伺候人多年养成的谦卑怯懦;而眼前这位,通身上下,找不到半分俯首低眉的影子。
“出发。”
苏慕只扫了两人一眼,声音平淡,却字字落地有声。此行江南,为求万全,他不仅带齐白虎军与东厂精锐,更已将江南锦衣卫指挥权尽数握在手中。
“遵命,督主!”
二人拱手领命。
不多时,在数百东厂番役与数百锦衣卫簇拥下,苏慕抵达一座府邸门前。
朱漆大门上方,金漆匾额赫然写着两个大字,
姚府!
“你们是何方人马?”
府门口几个家丁见大队人马杀气腾腾而来,心知不善,慌忙喝问。
今日姚伦正在府中办诗会,满园文人雅士齐聚,倘若这群人硬闯进去,惊扰宾客、坏了体面,姚伦定饶不了他们。
“拿下!”
见几个门子竟敢在督主面前吆五喝六,孙云鹤袖袍一扬,劲风如刃,几人当场昏死过去;番役随即上前,拖到一旁丢开。
张同义见状,也不甘示弱,厉声喝道:“破门!”
身后几名锦衣卫百户身形暴起,罡气横扫,姚府那扇厚重朱门顷刻碎成数截,木屑纷飞。
“谁敢在我姚家撒野!”
后花园方向骤然传来一声怒吼,一道人影疾掠而出,正是姚伦。
冲至门前,他脚步猛地顿住。眼前飞鱼服、番子装束,他岂能认不出?
“你们究竟是谁?竟敢如此放肆!”
姚伦面色铁青,心头一沉:东厂上门,不是抄家就是灭门。眼前阵势汹汹,绝非来喝茶叙旧。
“姚伦,你勾结泰州祁家哄抬粮价,煽动乡民围攻税监,罪证确凿。还不束手就擒,随我等回东厂听审!”
孙云鹤凌空跃至姚伦面前,语调平静,却字字如锤。
姚伦怔住,一脸错愕,
勾结祁家?煽动百姓杀税监?
“荒谬至极!”
他回过神,厉声斥道:“本官从未与祁家往来半步!尔等诬陷朝廷命官,本官必奏明圣上,严参尔等!”
他心知肚明:绝不能落入东厂之手。一旦进了诏狱,生死便由不得自己了。
此时,后花园里参加诗会的众学子也闻声涌上街面。
姚伦见状,立刻闪身钻入人群,暗自松了口气,
这么多读书人在场,他不信东厂真敢当众强掳朝廷官员,触天下之忌。
孙云鹤眉头一锁,未下令动手。他心里清楚:抓姚伦无妨,证据确凿,哪怕失手致死,亦有理可据;可这些士子,一个都碰不得,稍有闪失,便是滔天大祸,连苏慕也兜不住!
“督主,如何处置?”
孙云鹤落回地面,快步上前抱拳请示。
人群中,姚伦听见“督主”二字,心头一紧,东厂能称“督主”者,唯苏慕一人!
可转念一想,身边全是士林俊彦,底气又足了几分:就算苏慕再硬,也不敢当众对这么多文人动手,否则朝野唾骂,足以将他掀翻。
“苏慕!你血口喷人,构陷大臣,本官定要面奏天子,弹劾你欺上瞒下、擅权乱政!”
姚伦挺直腰杆,声色俱厉,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。
四周学子见状,无不热血沸腾,这才是真正的风骨!真名士!
“姚伦,本督奉旨巡按江南。你私通祁家,哄抬物价,煽众杀官,图谋不轨;今拒捕抗命,信不信本督当场格杀,以正纲纪?”
苏慕目光扫过人群中的姚伦,语气淡然,却无半分商量余地。
这一趟江南,他本就是为肃清而来,从没打算讲什么道理。
在都城讲分寸,是因他尚且压不住满朝文武;到了江南,可就没那么多顾忌了,只要铁证如山,南京六部尚书他也照拿不误,何况一个闲职挂名的清水侍郎。
“苏慕,你敢!”
人群里,姚伦声色俱厉地吼道,却掩不住声音里的虚浮:“朗朗青天之下,你真想一手遮天?先问问天下读书人答不答应!”
苏慕压根没搭理姚伦的叫嚣,只将目光扫向四周士子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:“本督奉圣上旨意巡查江南。如今姚伦罪证确凿,尔等,是要拦钦差拿人?”
话音一落,围在姚伦身边的士子面色齐齐一变。拦钦差,可是重罪!轻则革去功名,重则牵连宗族,前程彻底断送。
几个胆小的下意识想往后缩,可一见旁人都僵在原地不动,只好咬牙硬撑,若就他一人转身逃开,那在江南士林中便再无立足之地。名声一毁,仕途即断:别说入朝为官,连会试都过不了关,还当什么官?
见无人退让,苏慕眉梢掠过一丝戾气。这群人真是养得太骄纵了!他已亮出钦差身份,竟还当他是摆设?真以为他不敢动手?
“孙百户,依《大明律》,包庇反贼,该如何处置?”
他压下心头杀意,淡淡开口。
“回督主,包庇反贼,视同共犯,斩立决!”
孙云鹤应声而答,毫不迟疑。
“既如此,还不动手?”
苏慕目光一寒:“凡有阻拦者,格杀勿论!”
孙云鹤身子一震,旋即醒神,督主之令,岂容半分犹疑?
锵!
长剑出鞘,寒光刺眼!
“上!”
东厂番役随孙云鹤逼上前去。
另一边,张同义亦不甘示弱,绣春刀霍然出鞘,率锦衣卫直扑人群。若单凭他自己,断不敢轻易动手;可既有苏慕发令,那便另当别论,他对这群眼高于顶的读书人早憋着一股火,如今有人担责,他哪还肯忍?
“你们真敢动我们?”
一名士子壮着胆子跨前两步,高声喝问:“我等皆有功名在身!伤了我们,你们一个也跑不掉……呃……呃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