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未说完,他喉间突然发出怪响,双手猛扼脖颈。身后另一士子不明所以,伸手扯了扯他衣袖,想问究竟。
谁料这一拽,那人竟缓缓转过头来,双手死死扣住咽喉,鲜血自指缝汩汩涌出,口中不断呛出血沫,含混嘶喊:
“救……我……救……”
“啊!”
身后那人惊得倒退一步,本能抬手一推。
噗通!
那士子本就摇摇欲坠,被这一搡,当场瘫倒在地。双手一松,血如泉涌,顷刻间染透青石板路,抽搐几下,便再无声息。
满场骇然。
这些文人士子,十之八九不过是初具文气的秀才,真正参悟文意、踏进举人门槛的寥寥无几,更别说登科入品、授衔九品的进士了。
这一刻,他们才猛然醒悟:未入品阶的读书人,与寻常百姓并无二致。
“你竟敢杀读书人!”
几名缓过神的士子指着孙云鹤怒斥,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,分明是强撑门面。
“哼!”
孙云鹤冷哼一声,手腕轻振,数道剑气破空而至,三颗人头应声飞起,热血喷溅如雨。
张同义毫不落后,刀光乍闪,又几颗头颅滚落尘埃,腥红四散。
“啊!”
血雾扑面,呆立之人霎时惊醒,惨叫着连滚带爬躲开姚伦,仿佛他周遭已是修罗地狱。
远处观望的士子则如见鬼魅,直勾勾盯着苏慕,
他怎敢?
他们可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!
连天子治下,也从未如此屠戮士林!
苏慕凭什么?他怎么敢!
“苏慕,你这阉狗……你怎敢……”
姚伦满脸惊怒,厉声咆哮,眼底却悄然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。
苏慕完了!
这般残杀士子,天下文人必群起而攻之。
消息一传开,弹劾奏章定能堆满御案,到那时,连皇帝都保不住他!
“这不正是你姚伦想要的结果?”
苏慕神色淡然,仿佛说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:“你往人群中一钻,不就是盼着今日?本督,不过是遂你所愿罢了。”
“你血口喷人……!”
姚伦如被踩中要害,浑身一颤,跳脚怒骂。
“拿下!”
苏慕不耐听他聒噪,只轻轻吐出二字:“若敢反抗,就地正法!”
“遵命,督主!”
孙云鹤与张同义当即逼近。姚伦虽挂着正三品礼部侍郎的衔,但南京礼部早已形同虚设,他本人修为不过五品文士,对付起来毫无难度。
“阉狗,本官不用尔等锁拿,本官自己走!”
姚伦一甩袍袖,索性弃了抵抗。苏慕已注定身败名裂,他何必陪葬?
见他束手,二人却未松懈,数十道罡气疾射而出,尽数打入他周身经脉,灵气尽封,再无半分反抗之力,与常人无异。
“苏慕,本官就在东厂里等着你断气的那天。”
姚伦死死盯住苏慕,眼珠几乎要迸出血来。
“你怕是等不到了,进了我东厂牢门,连死都轮不到你自己做主。”
苏慕语气平平,却像一柄冷刃,无声划过空气。
待苏慕押着姚伦离去,围观的士子们才纷纷回过神来。危局已解,有人脑子转得快,立马咂摸出味儿来了:
他们被姚伦当枪使了!
苏慕手握钦差敕令,姚伦根本无路可逃。除非他削发遁海、去做个荒岛野人,否则大明十三省,没一处能容他喘气。
可姚伦偏一头扎进士子堆里,拿这群人的清高自矜,硬生生垫成自己的挡箭牌。
如今局面正中他下怀,苏慕当众杀了七八个有功名的读书人,天下士林必然群起攻之。纵是天子亲临,也难保他周全。
……
士子们四散而去,消息却如野火燎原,飞速传遍南都城。
魏国公府。
徐弘基与杨丙亮对坐弈棋,神情闲适,落子从容。
身为地头蛇,南都城里风吹草动,哪能瞒过这两位?早从苏慕调东厂番役、锦衣卫出动起,他们便一直盯着。
“国公爷,您怎么看这事?”
杨丙亮拈起一枚白子,稳稳按下,声音沉了几分:“依那些人的脾性,绝不会放过这把火。”
“杨公多虑了。”
徐弘基指尖一弹,黑子落盘,唇角微扬:“咱们这位苏督主,可不是莽撞之辈。他敢动手,就一定攥着底牌,咱们只管看戏便是。”
“话虽如此……可一口气屠戮这么多士子,朝中诸公恐怕……”
杨丙亮点头附和,也信苏慕不会打无准备之仗,但心头仍压着块石头,这是在撼动文官根基,满朝朱紫,岂会袖手旁观?
徐弘基闻言,也轻轻叹了一声。他堂堂国公,在江南反被地方豪强牵着鼻子走,根子就在朝堂上那帮人。若真在江南掀起民变,百官一人一道弹章,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,未必还能端稳。
戴府。
“老爷,朝廷派来的税监接连派人上门,催我们福记酒楼交账册,好据实征税,这事儿,到底怎么应?”
管家凑近戴友元,压低了嗓子。福记酒楼位列南京十大酒肆之首,年入巨万,真照实缴税,怕是要掏空半副身家。
“缴税?”
戴友元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:“我们挣的血汗钱,凭啥拱手送人?一个阉人罢了!做本假账给他,再搭五十枚灵石,让他闭嘴。”
“假账?”
管家一怔,迟疑道:“账倒好糊弄,可税监真肯认?他奉旨而来,图的就是银子,这假账糊弄过去,他能答应?”
“答应?”戴友元嘴角一扯,“他没得挑,江南是咱们的江南。要么收下、闭嘴;要么……永远闭嘴。”
管家心头猛跳,听出这话里的杀机,急忙劝道:“老爷千万三思!泰州六大家族,就是前车之鉴啊!”
戴友元只微微颔首。他当然记得,那六家,就是太急、太莽,才落得抄家灭门。他若动手,必先布好十面埋伏。
“这千刀万剐的阉狗!本官要剥他皮、抽他筋,拿他元神点长明灯,祭我儿在天之灵!”
隔壁府邸忽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,恨意浓烈得令人脊背发寒。
“去,瞧瞧出了什么事。”
戴友元朝管家抬了抬下巴。
“是,老爷!”
管家应声出门,匆匆打探去了。
……
过了许久,管家才折返回来。
“老爷,打听清楚了,是周见远周侍郎府上出事了。”
“周侍郎的七公子殁了!”
他俯身近前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什么?!”
“周奇死了?!”
戴友元脱口而出,满脸惊愕。
周奇可是周见远命根子。修行者一旦入品,子嗣便愈发艰难。周见远十几个儿子,唯独周奇身具文脉天赋,二十出头便悟得文意,一举中举。
周见远早把他当接班人捧着,听说为助他早日踏入九品文士,竟厚着脸皮求一位同悟“浩然文意”的大儒,亲手刻下文意之碑,为此几乎耗尽半生积蓄。
如今人没了,周见远不疯才怪。
“周奇怎么死的?”
惊愕稍退,戴友元恢复镇定,声音淡得像杯凉茶。能在南都城动周奇的人,掰着手指都数得过来。不说周见远工部侍郎的身份,单论周奇自己举人的功名,谁敢轻易下手?
“老爷,周奇是去姚侍郎府上赴诗会……”
管家一五一十,把打听到的情形全说了。
“你说,苏慕杀了七八个士子?”
戴友元瞳孔骤缩,浑身一僵。
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,说杀就杀?他实在想不通,这胆子,简直捅破了天!连皇帝都不敢踩这条红线!
良久沉默后,戴友元忽然开口:
“去,把酒楼的真账本,送到南京税监衙门。”
管家愣住,结巴道:“老爷……假账还没做呢。”
“不用做了。”
戴友元摆摆手,“就用酒楼原本的账。”
戴友元轻轻一挥手,语气淡然。
正琢磨着怎么伪造账册的管家,闻言猛地一顿,瞪圆了眼,难以置信地望向戴友元,脱口问道:
“老爷,真要用福气酒楼那份账本?”
他满脸惊愕,福气酒楼就开在秦淮河畔,是南都城里最热闹、最寸土寸金的地界。
那本账册上记着的,可是每月近千元灵石的进账。按太祖定下的三十税一规矩,光正税就得交三十枚灵石;如今加征之后,商税逼近二十税一,单月税款竟高达五十枚灵石,一年下来就是整整六百枚,可不是笔小数目!
更关键的是,酒楼赚的钱,戴家哪能独吞?南都城里的大小官吏,背后牵扯的份额可不少。戴家每月分到手的,不过百十来枚灵石;若真缴掉五十枚税钱,自家几乎落不下什么,其余人也绝不会认这笔账。
“放宽心。”
戴友元瞧出管家脸上的焦灼,唇角微扬,不紧不慢道:“顶多再过一个月,苏慕就得被押回都城问罪。没了他这棵大树撑腰,税监还敢登门催税?”
管家一听,肩膀顿时松了下来。酒楼虽是戴家产业,可一直由他经手打理,其中猫腻他心里最清楚。真要照实缴税,他往后想捞点油水,可就难上加难了。
“明白,老爷,小的这就去办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