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半夜传开的。
五宝头一个知道，打厨房门口过的时候，听见母亲还在书房打电话，说话轻，他耳朵尖，听清了明早六点出发那几个字。
在走廊里站了三秒，十二岁的男孩掉头进了厨房。
外头天还黑着，灶上的火已经烧起来了，面粉和牛肉干往案板上一摆，旁边是黑芝麻，还有红枣跟核桃碎，排了满满一溜。
系上围裙，挽起袖子，五宝先切牛肉干。
切成细末，倒进锅里拿小火慢慢炒，炒酥了就盛出来晾着，再把黑芝麻炒香，磨成粉。
红枣挖核剪碎，核桃拿擀面杖又压了几下。
面和好，揉匀了擀成薄饼，馅料一层层铺上去，卷成长条，再切成巴掌大的方块，一块块送进烤箱。
这套做法，他琢磨了三天。
大宝从军校寄回来的信里说过，野外行军最怕饿，冷还能扛一扛，肚子空了，腿先软，脑子也不转了。
这话五宝记住了。
调到一百六十度，定好二十分钟，五宝刚直起腰，就看见三宝抱着胳膊靠在厨房门框上，也不知道来了多久。
“几点了你就起来？”
“三点半，”五宝没抬头，“你怎么也醒了？”
“还说呢，你开烤箱把我吵醒了。”
走到馅料盆边，三宝捏了点牛肉末塞进嘴里。
“咸了。”
“野外出汗多，就的咸一点。”
三宝张了张嘴，话没出来，又闭上了。
第一盘酥饼烤好了，弯腰端出来，五宝拿筷子往中间戳了戳，金黄的饼面冒着热气，厨房里都是香味。
“熟透了，等凉了就装袋。”
拉过旁边的凳子，三宝坐下，看着五宝一盘接一盘往外端，四十分钟过去，桌上码齐了五十块牛肉芝麻酥饼。
拿油纸挨个包好，五宝十块摞在一起，分成五包。
又翻出几张锡纸，每包外头裹上一层，他把边角挨个折好，拿手摁了摁。
“防潮的。”
三宝没接话，眼睛还盯着那几包酥饼，手指在膝盖上敲来敲去。
最后一包塞进行军背包侧袋，五宝拍了下袋口。
“行了，五十块，够妈跟姥爷吃五天的。”
拉链才拉到一半，背后伸过来一只手，三宝攥着个布包，往他跟前递。
“等一下。”
往背包夹层里一塞，三宝又伸手往里推了推。
五宝看着他的手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你别管。”
拉开夹层拉链，五宝掀起布包一角，里头金灿灿的，晃了眼。
五根小黄鱼，十克一根，在布里码的齐齐整整。
五宝嘴都张大了：“三哥，你疯了？这是金条！”
“我知道是金条，”三宝瞅着他，“两年的零花钱，过年的压岁钱，还有帮知夏堂算账挣的劳务费，上个月拿去银行换的。”
“你才十二！银行让你换？”
往布包上指了指，三宝说：“我让大伯帮忙换的。”
他说的是霍天佑。
盯着那五根金条看了半天，五宝还是没弄明白，抬头问他：“你给妈带金条干什么？”
靠到柜台边，三宝伸出手指，在布包上点了两下。
“穷家富路，懂不懂？雪山上手机没信号，银行卡也刷不了，万一封路断粮，钱不好使，这个还能顶用。”
听这口气，跟他平时在股东大会上算账一个样。
“黄金是硬通货，走哪儿都认，山里的猎户也认，带着又不亏。”
五宝瞅了他半天：“三哥，你真是……”
“什么？”
后半句没说，转身翻出个密封罐，五宝把早上多做的十块酥饼装进去，往三宝怀里一塞。
“留给你的，别光顾着算账，又忘了吃饭。”
抱住罐子，三宝嘴角弯了弯，脸往旁边偏着，没让五宝瞧见。
楼上传来脚步声。
四宝从二楼下来，手里捏着一张巴掌大的宣纸，上头画了株金色的花，花瓣展开，底下的根扎进土里老深。
旁边写着四个小楷字，平安归来。
走到温文宁的药箱旁，四宝把画折成手掌大小，塞进里头的夹层，也没跟谁解释，放好就上楼了。
清晨六点。
院门外停了两辆黑色越野车，发动机已经响了，温文宁背着药箱出来，军装外套里穿了贴身的防寒内衣，脚上换好了登山靴。
端着热粥，五宝从后头追出来。
“妈，再喝一碗，路上不一定有热的。”
接过碗，温文宁站在门口，三口喝完，三宝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，递到她手边。
“妈，背包夹层里有东西，你路上再看。”
温文宁看了他一眼。
三宝绷着脸，捏着纸的手没收回去：“不多，就一点心意。”
纸没拆，温文宁先收进兜里。
二宝牵着糖糖站在院子里，小姑娘刚退烧，脸上还白着，攥住二宝的手指不肯撒开。
“妈妈去找花花。”
糖糖仰着头看她，温文宁蹲下身，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，伸手扶住她。
“妈妈去找一样要紧的东西，过几天就回来。”
把攥在手里的绿叶往她掌心里塞，糖糖还往前递了递。
“给妈妈的。”
叶子贴身收好，温文宁这才站起来。
霍渊从书房出来，走到她跟前，一句话没说，从腰后拿出一样东西，塞进她右手。
金属贴着手心，凉的，个头不大，拿着却沉。
低头一看，是把袖珍手枪，枪管短，握把上刻着龙牙师的编号，已经上了膛。
温文宁抬头看向霍渊。
他也看着她，嘴抿了半天才松开：“别跟我客气，都带上。”
说话时嗓子哑着，后面几个字放轻了。
“雪山里头没规矩，野兽，暴风雪，还有那些摸不清底细的人，带着防身。”
霍渊盯着她，喉结滚了滚，话说完了，人还没让开，忍不住又叮嘱起来。
“东西找不着就算了，家里有我，孩子们有我，天塌不下来，遇到危险别硬撑，不管发生什么，你必须全须全尾的给我回来。”
停了停，他又往她跟前站了些，眼底全是红血丝。
“听见没有？”
把枪收进药箱暗格，挨着手术刀放好，温文宁扣好箱子，肩头落下霍渊的手，重重按了一下。
“听见了，霍渊，把家看好，等我全须全尾的回来。”
肩上的手松开了。
温文宁转身上车，车门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