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水沿着塑封裂口浸进旧批复时，育良书院的座机又响了一轮。
秘书站在书房外，等铃声停下，才把来电登记簿翻到新的一页。
陈清泉的名字已经写了七次。
高育良坐在窗前翻阅油气改制底单，钢笔压住陈年签批栏，始终没有去碰电话。
“高书记，陈清泉还在外面。”
秘书把登记簿放到案边。
“他说审委会的事已经被巡视组封存，检察院也在核查。他只求见您十分钟，听一句安排就走。”
高育良将底单翻过去。
“材料是谁送来的？”
“陈清泉本人带来的。他不肯交给门卫，非要亲手呈给您。”
“让他带回去。”
秘书站着没动。
“他在台阶上等了三个小时。雨下起来了，人还没走。门口已经有干部认出他，再拖下去，书院这边也会被人盯上。”
高育良摘下眼镜，拿布擦净镜片。
“你觉得我该见他？”
秘书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我只负责传话。”
“那就传准确。组织正在核查，他该相信组织，如实陈述。书院不干预办案，也不替任何人打招呼。”
秘书接过眼镜布旁的便签。
高育良没有写字，也没有签名。
七次来电，三个小时等候，最终只换到一句无法追溯来源的口头答复。
秘书把登记簿合上时，已经读懂其中分量。
陈清泉进不了这道门，也带不走半个字。
门外，陈清泉抬腕看表。
雨水顺着袖口往里钻，衬衣贴在手臂上。
他朝门卫室走了两步，又退回台阶。
过去来书院，他的车可以直接开进院内，司机在侧门等候，秘书会提前备好茶。
今天，门卫收走了他的临时通行证，连雨伞也没递。
“麻烦再通报一次。”
陈清泉把公文包抱在身前。
“我不谈案子。我只向老师汇报个人情况，五分钟也行。”
门卫隔着值班窗口摆手。
“陈院长，已经通报八次了。里面怎么答复，我们就怎么执行。您别让我们为难。”
“我跟高书记二十多年了，你们以前见过我被挡在门外吗？”
“以前的事我不清楚。今天没有预约，谁都不能进。”
陈清泉担任法院领导时，一张批条便能改动卷宗流转顺序，审委会委员见他进场都会主动腾出主位。
如今他守在育良书院门外，连递进去的材料都无人接收。
院内工作人员绕开前庭，门卫重新核对访客册，连原本准备放行的省政法委干部也停下车，改口说自己走错了地方。
秘书撑伞走出侧门，停在台阶上方。
“陈院长，高书记今天不见客。”
陈清泉跨上一级台阶。
“他在里面，对不对？”
“高书记正在处理公务。”
“你替我带句话。大风厂案的追加裁定没表决，卷宗也没换成。我还没有造成后果。只要把责任限定在程序失当，我可以配合组织说明。”
秘书把伞柄往肩侧挪了挪。
“高书记让您相信组织，如实陈述。”
陈清泉的脚停在台阶边缘。
“就这八个字？”
“还有一句。书院不干预办案，不替任何人打招呼。”
“我没让他干预。我只想问清楚，当初是谁让我盯住大风厂案，谁让我把股权争议控制在法院内部。现在卷宗出了问题，怎么全成了我个人的主意？”
秘书抬手挡住他继续上前。
“陈院长，这些话不该在这里讲。涉及案件的情况，您可以向办案机关陈述。”
陈清泉盯着那扇朱漆大门。
门缝内侧压着金属门栓，院里的工作人员已经把访客登记台撤进屋内。
高育良连斥责都懒得给。
斥责还能留下师生之间的关系，这句相信组织，已经把二十多年的往来清进办案材料。
“你进去告诉老师，我手里还有油气改制时期的会议记录。”
陈清泉压低话头，公文包往上提了提。
“里面有些签批，不止刘新建一个人。巡视组顺着十九亿查下去，迟早会查到书院。我今天来，是替大家留余地。”
秘书没有接他的公文包。
“材料涉及案件，请交专案组。高书记还让我提醒您，任何人借旧文件施压，都会加重组织判断。”
陈清泉往后退了一步。
原本准备用来换取庇护的会议记录，已经被高育良定性为施压。
材料一旦送进去，无法成为护身凭据，还会多出一项串联口径的嫌疑。
高育良隔着大门，把他的每条退路都拆成了违纪风险。
“老师真这么讲？”
“原话。”
“他连我的名字都没提？”
秘书收起伞，转身推开侧门。
“陈院长，请回吧。”
侧门随即合拢。
陈清泉抬手拍了两下，门内无人回应。
他又去按门铃，门卫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。
“别按了。领导交代闭门谢客，今天不再接待访客。”
“我是汉东大学的学生，是高书记带出来的干部！”
“访客册上只记单位、职务和来访事项，不记师生关系。”
这句话堵住了陈清泉。
他站在台阶下，几名路过干部放慢脚步，又各自移开视线。
有人把准备递给书院的文件塞回包里，有人退到车旁拨打电话，临时取消拜访。
高育良用一道门完成切割，门外的人已经开始重算与陈清泉来往的代价。
书房内，秘书回到案前。
“人还没走。他提到油气改制会议记录，还说部分签批会牵到书院。”
高育良把钢笔帽扣上。
“他说了什么，你按原话登记，交办公厅备案。谁问起，就说明书院拒绝接收涉案材料，已经要求他向组织提交。”
“要不要通知政法委值班室？”
“不必。有人会来。”
秘书拿起登记簿，笔尖在陈清泉名字后停了片刻。
过去，高育良批一个阅字，陈清泉便能调动法院系统替老师处理麻烦。
如今陈清泉还守在门外，高育良已经提前留下拒绝串供的书面记录。
秘书补上时间，把来访事由改成涉案人员试图递交未核验材料。
陈清泉终于走下台阶。
公文包里的会议记录压着腿侧，每走一步，包角都会撞到膝盖。
他摸出手机，拨给法院办公室。
“审委会那份未表决裁定书，谁签了移交单？”
对面沉默片刻。
“陈院长，省检察院已经调取。纪委驻院组刚下通知，您的办公室暂停进入，个人物品等核查结束再处理。”
“谁准你们封我的办公室？”
“这是联合核查决定。办公室主任让我转告，院里今天不安排车接您。”
电话被挂断。
陈清泉站在路边，又拨给曾与他共同评议大风厂案的两名委员。
第一人拒接，第二人接通后只留下一句话。
“老陈，评议记录有录像。谁提议，谁附议，材料都在。你别再给我打电话。”
一辆黑色司法执法车驶到路边停稳。
车门拉开，两名检察官下车，其中一人展开法律文书，另一人开启执法记录设备。
门卫坐直身体，书院秘书站在二楼窗后没有露面，路旁几名干部退到各自车辆旁，却没人离开。
“陈清泉，我们是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办案人员。”
领队检察官核对证件，将文书举到他面前。
“你涉嫌徇私枉法、违规干预司法活动。经批准，现依法对你立案调查，并执行拘传。请核对文书，在送达回证上签字。”
陈清泉没有接笔。
“我要联系高育良书记。我有重要情况，只能向省委政法委主要领导汇报。”
“你可以在讯问期间依法陈述。现在请配合。”
“我是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党组成员，你们跨部门带人，经过市委政法委了吗？”
检察官翻到文书末页。
“省检察院立案决定、指定管辖手续、拘传审批均已办结。你提出的异议会记入笔录，但不影响执行。”
陈清泉转身朝书院走了两步。
门卫从值班室出来，抬手拦住台阶入口。
“陈院长，里面闭门谢客。”
他站在原地，公文包从臂弯滑到腿边。
检察官接过同事递来的笔，再次送到他面前。
“签字，或者由两名见证人注明拒签。”
陈清泉抬头望向二楼。
窗帘已经合拢。
他在送达回证上写下名字，最后一笔拖出纸外。
检察官收走公文包，贴上封条，核明编号，将他带向执法车。
车门合拢，车窗升到一半，雨水覆住后视镜。
育良书院的门楼被雨线切开，朱漆大门仍旧关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