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新建的手臂压在桌沿，水杯还歪在旧批复上。
底账编码贴着签发栏，他盯了十几秒，忽然撑住桌面站起。
“我要去洗手间。这是第四次申请，你们总不能逼我在谈话室解决。”
主谈干部合上笔录，没有立刻放行。
“洗手间在走廊尽头，限时五分钟。全程记录，不得接触他人，不得携带文件。你签字，我们执行。”
刘新建抓过外出登记，在申请人一栏写下名字。
最后一笔划破纸面，他把笔扔回桌上。
“我配合调查，不代表你们可以羞辱我。等上级机关复核下来，今天坐在这里的人，都要为程序负责。”
田国富没有拦他，只把黑色底账转回自己面前。
“可以。先去解决你的个人需要，回来继续谈三亿元付款。五分钟后，你还可以申请京都复核。”
刘新建跨出谈话室，两名专案干部一前一后跟着。
他走过洗手间入口，脚步没有停，径直来到走廊尽头。
墙边固定着一部公用保密座机，红色标签标明仅限登记使用。
他伸手去拿听筒，手指抖了两次，胶线也被扯得绷直。
“刘新建，洗手间在你身后。”
专案干部翻开记录夹。
“我要打一个电话。”
刘新建按住听筒，“我有权联系上级机关，反映你们扩大办案范围的问题。这个号码属于京都住宅专线，出了问题，我负责。”
“可以拨。号码、时长、接听状态，全部记入外出记录。”
专案干部把执法记录设备转向座机。
另一人取出计时器，按下开始键。
刘新建没有再争。
他报出专线用途，在登记栏签名，随即按下号码。
十一位数字刻在脑子里，过去十年，他只在大事失控时拨过。
油气改制遇阻，电话接通过。
境外账户被银行审查，电话接通过。
七亿元担保缺批文，对面也只回了四个字，继续推进。
拨到第八位时，他按错了键。
刘新建挂断重拨，手指悬在数字盘上，每按一下都要停半拍。
专案干部低头记下首次拨号失败。
这个动作刺得他后背发僵。
过去那些人只负责替他挡麻烦，没人敢把他的失误写进正式材料。
如今连按错一个号码，也成了证据链的一环。
线路接通。
听筒内先传出短促提示，随后是一段固定播报。
“您呼叫的号码已停止使用，请核对后再拨。”
刘新建没动。
他把听筒贴得更近，又按了一遍重拨键。
播报再次出现，内容没有变化。
“您呼叫的号码已停止使用，请核对后再拨。”
“不对。”
刘新建连按挂断键，“线路故障。你们这里的保密座机有问题，换一部，我要求换一部。”
专案干部抽走旁边的线路检测卡，插入座机接口。
绿灯亮起，屏幕跳出线路正常、呼出有效、对方号码注销三项结果。
“线路正常。号码在今天上午十点零六分终止服务。需要第三次拨号核验吗？”
刘新建夺回听筒，重新输入号码。
十点零六分，正是十九亿六千万冻结清单送入省委办公厅的时间。
那串专线用了十几年，从未停机，从未转接。
对方没有换号，也没有暂避，直接注销，连一句提醒都没留给他。
第三次拨号接通，固定播报仍在重复。
他把听筒贴在耳边，另一只手去按保密回拨码。
这个代码只有几个人掌握，可以绕过住宅总机进入内线。
数字输入完毕，线路停了两秒，随即返回忙音。
刘新建又按紧急识别码，屏幕只留下四个字，用户不存在。
“京都不会停这条线。”
刘新建转向专案干部，“你们动过通讯系统。你们想逼我翻供，这份记录不能作数。”
专案干部把检测结果撕下，夹进登记表。
“号码由京都通信单位注销，汉东无法操作。你提出的异议已经写入记录。还剩一分四十秒，你可以去洗手间，也可以继续拨号。”
刘新建张了张嘴，抬手去按下一串号码。
那是高小琴留给他的中间联系人。
拨号键只按下三位，他停住了。
高小琴的资金通道已经断开，离岸代理人失联，赵瑞龙的律师团撤了两拨。
京都专线注销得如此干净，只能说明上面已经完成切割。
电话真接通，等来的也不会是庇护。
听筒从他手里滑落，撞在座机外壳上。
胶线扯住听筒，在墙边来回摆动。
刘新建背靠墙面，膝盖往下折，整个人坐到地上。
专案干部没有伸手扶，只俯身捡起听筒，放回原位。
“外出时间结束。能自己走吗？”
“让我再打一遍。”
刘新建抬起头，汗水顺着下巴滴到衬衣领口，“最后一遍。一定有人接，他们不可能不管我。油气改制是集体决策，七亿元也是替项目周转，我手里还有签批材料。”
“号码已经注销。”
“我替他们办了十年事！”
走廊另一端，两名审计干部停下脚步。
原本坚持将油气损失定为政策争议的联络员，低头翻开刚收到的检测单。
京都专线终止服务的时间，与省委调取油气旧档的时间只差六分钟。
他把拟好的复核意见抽出，折起后塞进文件袋。
利益天平已经倒向专案组，再替刘新建留政策余地，只会把自己写进同一条资金链。
谈话室内，田国富看完座机记录，将三亿元底联压在七亿元担保函上。
主谈干部原本准备继续攻付款授权，此刻换了一本空白笔录。
秦风此前坚持保留座机时，几名办案人员还担心刘新建借机串联。
眼下，那条专线亲手完成了最后一次核验。
秦风没有替专案组逼供，只给刘新建留了一条自以为能逃出去的路。
刘新建被带回座位，旧批复已经装进证物袋。
他没再伸手去拿，膝盖刚碰到椅边便弯了下去，双手撑住桌沿，随后跪在田国富面前。
“我交代。”
主谈干部没有接这句话。
“坐回去。组织审查只记录事实，不接受跪求。你先讲七亿元由谁提出，谁设计路径，谁提供境外账户。”
刘新建爬回椅子，拿纸擦掉下巴上的水。
他盯着编号表，胸口起伏压不住。
“高小琴先找的我。山水集团缺少直接拨款资格，她通过两家设备公司做贸易背景。七亿元从油气管网项目账户拆出，先走省金控委贷，再转到港岛公司。合同、发票、验收单，全是后补。”
“最终收款人？”
“赵瑞龙控制的盛源资本。高小琴负责中间联络，我负责签批和网银权限。罗敬川替省金控出通道，蒋文涛做账，刘秘书销毁打印记录。境外代理人姓许，护照号码在六号硬盘里。”
记录员连续换了三页纸。
审计干部从旧批复中抽出七亿元对应项目，逐笔标出虚假验收日期。
联络员把原先标注集体决策的材料改为个人越权审批。
门外的专案人员收到消息后，立刻封控高小琴名下企业账户。
三边反应落进同一套程序，曾被政策外壳包住的资金路径，开始拆到个人。
“谁让你删主库？”
田国富把擦除日志推过去。
“京都那边只让我稳住账。”
刘新建抓起笔，又停在签名栏上，“删库是赵瑞龙转来的话，高小琴负责传。她说只要拖过巡视期，上面会把十九亿定成改革亏损。举报秦风的材料，也是为了让防控中心停权。”
“京都那边是谁？”
刘新建低下头，泪水砸在供述纸上。
他连续签完十七页，在每处修改位置补签，又把右手拇指压进印泥。
主谈干部逐页念明内容，田国富核对时间、金额和人员。
印泥盒推到最后一页时，刘新建把手印按在认罪栏。
笔尖划过末页，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。
“我交代……京都还有两笔款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