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国合围的消息传来后,武植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调兵遣将,而是给陈莉打了个电话。
陈莉,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
从现在开始,把武记从第一天摆摊到今天的所有经营记录、税务申报、食品安全检查报告、员工合同、供应商协议,所有的合规文件,全部梳理一遍。不是走过场,是逐字逐句地过。我要确保我们这边一块石头都翻不出缝来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我明白了。陈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,像手术刀划过玻璃,精准而不带温度,但我需要时间。文件量很大,我一个人至少需要三天。
你有四十八小时。
我知道了。
接下来四十八小时,陈莉把自己关在了武记总部临时腾出来的一间办公室里。
桌上堆满了文件从最早期的摆摊许可证,到第一家店的营业执照,到连锁经营备案,到食品经营许可证变更记录,到每一年的税务报表,到员工社保缴纳明细,到供应商合同存档,到门店卫生检查报告,所有能找到的纸质文件和电子档案,全部堆在了那张长桌上。
她把门关上,窗帘拉上,只留一盏台灯。
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,镜片后面是一双不知疲倦的眼睛。白衬衫的袖口扣得整整齐齐,头发低低地束在脑后,一丝不乱。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,一口没动。
第一遍,通读。把所有文件按时间线排列,标注每一份文件涉及的法规条款。
第二遍,交叉比对。把武记的操作和现行《食品安全法》《反不正当竞争法》《价格法》逐条对照,找出每一个可能被对手利用的灰色地带。
第三遍,反向取证。把千味、周家、盛食残部的所有已知操作价格战、挖人、供应链渗透、水军抹黑、门店骚扰,全部放进法律框架里分析,标注每一项涉嫌违反的法规条款。
四十八小时后,她把一份四十七页的合规审查报告放在了武植面前。
武记全维度合规审查,已完成。她推了推眼镜,语气像在念判决书,结论是武记目前的经营状况,在食品安全、税务、劳动用工、市场竞争四个维度上,没有发现任何违规操作。对手如果想从合规层面找我们的漏洞,找不到。
武植翻开报告,扫了几眼。
那对手呢?
陈莉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二份文件,这份更厚,足有六十多页,封面上写着四个字:反向取证。
千味集团的价格战,低于成本价倾销,涉嫌违反《反不正当竞争法》第十一条。她翻开第一页。
千味联合盛食残部、周家、两家全国巨头,跨区域联合压价、封渠道、挖人涉嫌构成《反垄断法》第十三条规定的横向垄断协议。
周家通过旗下商业管理公司,对武记门店租约到期不续,针对性驱逐,涉嫌构成滥用市场支配地位。
千味雇佣水军捏造后厨黑料,捏造食材变质视频涉嫌违反《反不正当竞争法》第八条,构成虚假商业宣传。
千味雇佣闲散人员进店闹事涉嫌违反《治安管理处罚法》第二十六条,构成寻衅滋事。
她合上文件。
以上五项,每一项我都有完整的证据链支撑。监控录像、录音、水军账号溯源数据、烧烤摊分钱照片、供应商排他协议补充法律文件、鼎丰食贸股权穿透链,全部整理完毕,随时可以提交监管部门或法院。
武植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陈莉。
你四十八小时没睡?
陈莉推了推眼镜,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但答案写在她脸上眼底泛着一层青灰色,眼下有淡淡的乌青。白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松了,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皮肤。头发还是束着的,但有两缕散落下来,搭在脸颊两侧,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凌乱。
这是武植第一次见到陈莉不完美的样子。
平时的她像一把上了膛的枪,每一根头发都在该在的位置,每一个扣子都扣到该扣的高度,每一句话都经过精确计算,从不多说一个字,也绝不少说一个字。
但此刻,四十八小时没合眼的她,像一把被磨到极限的手术刀,依然锋利,但刀刃上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微裂。
喝茶。武植把一杯热茶放在她面前。
陈莉看了一眼茶杯。
我不喝茶。
现在喝。
她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拒绝。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热茶的温度从喉咙滑下去,像一条暖流,把她绷了四十八小时的神经稍微松开了一点。
武植。
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律师吗?
为什么?
她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堆上,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。
因为我小时候看过太多人被规则欺负。我父亲做小生意的,被人用合同套路坑过一次,倾家荡产。那时候我就想,如果有人懂规则,就不会被规则欺负。
她停了一下。
后来我真的懂了规则。然后我发现,规则不是用来保护人的,是用来杀人的。谁更懂规则,谁就能用规则杀人。
她抬起头,看着武植。
所以我决定,用规则去保护人。而不是杀人。
武植看着她。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,照亮了她的半张脸。那双平时冷得像手术刀的眼睛,此刻因为疲惫和茶的温度,变得柔和了一些。不是柔弱,而是一种卸下了职场铠甲之后的、只给特定的人看的柔和。
【烟火人间系统提示:检测到宿主与陈莉深度独处场景。暧昧值收获:+450。羁绊光环「明察」被动激活宿主在面对合同、纠纷或阴谋时,更容易察觉到隐藏的风险。建议宿主关注当前对象情绪波动。】
武植没看系统面板。
他走到她身后,伸出手,把她散落在脸颊两侧的那两缕头发拨到耳后。动作很轻,像是在整理一份珍贵的文件。
陈莉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。
她没有躲。
陈莉。
这份报告,值千金。
我知道。
我不是说报告。
她抬起头,对上了他低头看下来的目光。
我是说你,值千金。
陈莉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她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茶面上的倒影晃了一下,又平了。
过了几秒,她低下头,声音很轻。
武植,你这个人……
很危险。
什么意思?
她合上文件夹,把它们码放整齐,动作精确得像在做最后的庭审准备。
意思是我做了八年律师,见过无数种人。会撩的、会哄的、会算计的、会演的。但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,能在说你值千金的时候,眼神里没有任何算计。
她站起来,走到落地窗前,背对着他。
我不习惯。
不习惯什么?
不习惯被人……她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寻找一个精确的词,……在意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。台灯的光在文件堆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,空调的嗡鸣声填满了所有缝隙。
武植走到她身后,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东莞的夜景,跟深圳不一样,东莞的灯火更零散,更市井,像撒了一地的芝麻。
他低下头。
陈莉的呼吸顿了一瞬。她感觉到他的气息靠近,带着茶香和深夜特有的温度。她没有转头,但她的睫毛在低头的角度里,颤了两下。
他没有吻她的唇。而是低下头,在她散着发尾的后颈处,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。
像一枚图章,盖在一份最重要的文件上。
陈莉的手指攥紧了文件夹的边缘。
她没有回头,没有说话。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,从平稳均匀,变成了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乱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。
这不专业。
我是你的律师。
你也是陈莉。
她沉默了五秒。
然后她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,她的半张脸在光里,半张脸在暗处。银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,此刻不再像手术刀,而像一潭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,表面平静,底下涟漪层层。
武植。
如果你将来她停了一下,似乎在组织语言,如果将来武记不需要我做律师了。
那你就做陈莉。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,她笑了。
那是武植第一次见到陈莉笑,不是社交场合那种礼貌的弧度,不是胜诉之后那种克制的满足。而是一种从眉眼间自然流淌出来的、不设防的、干净得像白纸一样的笑。
只闪了一瞬,就收回去了。
但武植看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