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睡着。身体是倦的,腿脚处的酸胀在静止后反而更清晰地浮上来,从小腿肚蔓延到大腿根,丝丝缕缕的,像细小的根须往肉里扎。但意识却清醒地悬浮着,不肯沉入睡眠里去。
他翻了个身,床板立刻发出“嘎吱”一声锐响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顿了顿,保持着那个侧卧的姿势不动了。侧脸压在粗布的枕面上,能闻到淡淡的皂角气味,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,干燥而朴素。
隔壁传来很轻的动静。
像是木椅被拉动时蹭过地面的声响,短促,随即停了。然后是脚步声,踢踢踏踏的,从屋子这头走到那头,又折回来。
贺欣显然也没睡。云涧的嘴角在黑暗里微微动了动,说不出是牵了一下还是没牵,那个弧度太浅太淡,转瞬就被夜色吞没了。
他想起路上贺欣抱怨的那些话,想起她提着裙摆跳过溪涧时差点滑倒、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时瞪圆了的眼睛,想起她一路上喋喋不休却始终没有掉队的步子。
随即他阖上眼,将脸往枕面里埋了埋。
窗外的虫鸣忽然歇了一瞬,像是被什么惊扰了。云涧的睫毛颤了颤,耳廓微微转动,捕捉着那异常。
但虫鸣很快又恢复了,依旧细碎而规律。他等了等,再没有别的动静,便松开了那口屏住的气。其实什么也没有。
只是百乐镇的一个寻常夜晚,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,扑簌簌地响了几声,又安静下来。
第二日清晨,天光刚刚透进高丽纸的时候,云涧就醒了。
准确地说,他其实并没有真正睡过一整段完整的觉,只是在浅眠和清醒之间浮沉了几个来回。窗纸上的光还是那种冷淡的青白色,带着清晨特有的、水洗过的透亮。
他坐起身,脊背僵直了一瞬,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。他活动了一下肩膀,披上外衣,推开门。
走廊里凉飕飕的,木头栏杆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,湿漉漉的。
他走过贺欣门口,门依旧紧闭着,里面悄无声息。他下了楼,天井里的老槐树沐浴在清早的薄雾里,叶片比昨日看上去更加鲜绿,叶尖上挂着细小的水珠。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,混着米粥煮沸时那种温润的谷物香气,从灶房的方向飘过来。云涧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晨风扑在脸上,带着凉意,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。
“客官起得真早!”
脆生生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。蓝布衫姑娘端着一个陶碗走出来,碗里冒着白气,是热腾腾的米粥。
她看见云涧站在天井里,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,
“正好正好,粥刚熬好!我阿娘说,赶路的人最伤脾胃,得用热粥养一养。您先喝着,我给隔壁那位姑娘也盛一碗去。”
云涧接过陶碗,指尖碰到碗壁,烫得微微一缩,又稳稳地托住了。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和枸杞,被熬得软烂,香气随着白气扑上面颊。他低下头,就着碗沿喝了一口。
米粒已经熬化了,稠滑温润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那股暖意像一小簇火苗,在空了一夜的腹中缓缓铺开。
他端着碗,没有进屋,就那么站在天井里,一口一口地喝着。老槐树的树荫罩在他身上,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,他像是浑然不觉。
贺欣是日上三竿才起来的。
云涧已经喝完了粥,又去灶房续了一碗,还在天井的石桌上发现了一碟酱菜——萝卜干切成细丝,拌了香油和芝麻,脆生生的。
他坐在石桌旁,就着酱菜喝完了第二碗粥。阳光已经变得有些晃眼了,从老槐树叶子的缝隙里筛落下来,在他的手背上跳跃出细碎的光斑。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,沉重而拖沓。
云涧抬眼。贺欣正扶着栏杆往下走,头发只是胡乱用一根木簪绾着,还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。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,虽然料子普通的棉布,但比她昨日那身滚满灰尘的云锦看着清爽多了。
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,眼皮微微肿着,眼眶下有一圈淡青色的痕迹。她走得很慢,一只手还捂在肚子上,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。
“嗯……有吃的吗?”
她走到天井里,声音闷闷的,目光落在云涧手边那只空碗上。
云涧朝灶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,还是没开口。贺欣瞪了他一眼,那瞪视也没什么力气,像被水泡过的纸,软塌塌的。
她拖着步子往灶房去了,很快就传来她和蓝布衫姑娘说话的声音,贺欣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娇纵的尾音,但明显放软了许多,大约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装上平时的气势。
云涧收回视线,目光落在石桌上那碟萝卜干上。阳光照在油亮的萝卜丝上,泛着细碎的光。他又坐了会儿,起身去井边打水。
井就在老槐树的另一侧,石砌的井沿被磨得光滑发亮,井绳绕在木轱辘上,沾着水渍。他放下木桶,听着桶底撞到水面时那声闷闷的“咚”,然后摇动轱辘,将装满水的桶提上来。
水很凉,清冽冽的,倒进铜盆里时溅起的水花像碎玉。他掬起一捧泼在脸上,激得整个人打了个轻颤,残存的最后一丝困意被彻底冲走了。
他擦干脸,用湿布巾搭在井沿上晾着。这时贺欣端着一碗粥从灶房出来了,碗里还多了一个煮鸡蛋。
她在石桌对面坐下,把鸡蛋往桌面上一磕,慢慢地剥起壳来。蛋壳碎裂的咔咔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云涧在她对面坐下,隔着石桌看着她。她的动作很慢,甚至带着一点罕见的耐心,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剔着嵌在蛋白上的碎壳。
“看什么看。”
贺欣头也不抬,声音含着粥,含糊不清。但她剥蛋壳的手指顿了顿,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粉色。云涧移开目光,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展开来,是半张泛黄的地图,边角已经磨损了,上面的墨线也淡了许多。
他低头看着,指尖沿着一条曲曲折折的线条缓缓移动。贺欣嘴里含着鸡蛋,凑过来瞟了一眼,腮帮子鼓鼓囊囊的,含混地“唔”了一声,又缩回去继续对付她的粥。
蓝布衫姑娘端着一小碟东西走过来,放在石桌上:
“客官,这是今早新摘的枇杷,后院的树结的,甜得很!”
碟子里躺着五六颗金黄色的果子,圆润饱满,果皮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和一点晨露的湿痕。云涧道了谢,姑娘便笑眯眯地转身去忙别的了。
贺欣毫不客气地伸手拿了一颗,剥了皮,露出橙黄多汁的果肉,咬了一大口。汁水溢出来,沾在她嘴角,她伸舌尖舔了舔,眯起眼睛,那模样倒有几分像只餍足的猫。
云涧将地图折好收回怀里,也拿起一颗枇杷。果皮很薄,轻轻一撕就开了,露出里面晶莹的果肉。
他咬了一口,确实很甜,果肉细腻,几乎没有渣。阳光照在石桌上,照在碟子里剩下的几颗枇杷上,照在贺欣那只剥了一半的鸡蛋壳上,照在云涧指缝间淌下来的枇杷汁液上,亮晶晶的,像是时光在这一刻忽然放慢了脚步,在这方小小的天井里流淌得格外粘稠而温润。
“接下来想往哪儿走?你有想去的地方吗?”
贺欣咽下最后一口粥,终于想起了正事,拿袖子擦了擦嘴——那动作粗糙得完全不像一个穿云锦裙的姑娘该有的样子。
云涧看了她一眼,指尖在石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,然后指向西边。
镇子西面,越过屋顶的轮廓线,能看见远处山峦起伏的青灰色影子,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。
贺欣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,抿了抿嘴,没再抱怨。
她只是又拿了一颗枇杷,慢慢地剥着皮,橙黄的果汁染上了她的指尖。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不知谁家舂米的咚咚声。
这一日他们在百乐镇留了下来。原本只是歇脚,但云涧出门走了一圈回来,脸上的神情有了些微的变化。
贺欣注意到他眉头比平时蹙得更紧了一点——那变化太细微,换作别人大约根本看不出来,但贺欣跟了他这么久,多少能从那几乎不动的脸上读出一点东西。
她正半躺在竹椅里翻着一本从柜台上顺来的旧话本,见云涧推门进来,便从话本上方探出眼睛。
“怎么了?”
云涧在桌边坐下,倒了杯凉茶,喝了一口才开口:
“我感觉,这镇子有古怪。”
“废话,”
贺欣翻了个白眼,“昨天进来我就知道了,哪个正经镇子大白天家家户户关着门?”
她把话本往胸前一扣,“说说,什么古怪?”
云涧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视线落在窗台上,那里放着一盆半枯的文竹,叶片焦黄卷曲。他看了一会儿才道:
“每一户门板后面都钉着桃木符。朝外的。”
贺欣坐直了身体。桃木符驱邪镇煞,向来是钉在屋内或者门内侧对着屋里的,朝外钉的桃木符,那是防着外面的东西进屋来。一个镇子,家家户户防着外面。防什么?
“还有,”云涧接着说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
“我问了镇口卖糖葫芦的老伯,他跟我说,百乐镇以前不叫百乐镇。”
“叫什——”
“叫百鬼镇。”
贺欣手里的旧话本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她愣了一息,随即弯腰去捡,起身时耳根已经有些发白。
她张了张嘴,又合上,那双圆润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闪烁。片刻后她干笑了一声:
“呵……百鬼镇?什么破名字……骗人的吧?那老伯故意吓你……”
云涧看着她,什么也没说。
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。贺欣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扭过头去,把话本翻开盖在脸上,闷声道:
“我睡觉了。”
但云涧看见了她翻书页的指尖在微微发颤。他移开目光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老槐树在午后的风里摇晃着浓密的枝叶,阳光透过叶缝洒落下来,在墙壁上投出一片流动的光影。
远处镇子的屋舍依旧门户紧闭,青瓦白墙在日光下安静得像一幅画。但仔细看的话,那些屋檐的脊角处,似乎都刻着些模模糊糊的纹样,在阳光的斜照下露出浅浅的阴影。
他转身看了一眼埋进话本里的贺欣,关上门出去了。
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楼下的天井里传来蓝布衫姑娘和她阿娘说话的声音,细碎而平实,像这个镇子最后一点人间烟火气。
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,垂着眼,不知在想什么。有风从廊下穿过,掀动他粗布衣摆的一角,又安静地流走了。
傍晚时分,贺欣终于从她的竹椅里起身,噔噔噔地跑下楼去找蓝布衫姑娘讨热水。
云涧坐在屋里,就着油灯昏黄的光,重新展开了那张泛黄的地图。灯焰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不定,他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拢在灯旁,挡住了风。光线在他指缝间漏出来,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。
他的手指停在地图西侧边缘的一处标记上。那里用极淡的墨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,旁边有三个蝇头小字,已经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了。他凑近了看,瞳孔微微缩了缩。
那三个字是:“入镇处。”
他忽然想起白天那个卖糖葫芦的老伯说过另一句话。当时他只当是老人家的闲话,此刻却像一根细刺扎进了脑子里。老伯说的是:
“年轻人呐,进来容易,出去嘛……呵呵,得看百乐镇乐不乐意。”
油灯的灯花“啪”地爆了一下,溅出几点火星,旋即熄灭在昏暗中。屋内的光线猛地暗了暗,又恢复如常。云涧抬起眼,看向窗外。
夜色已经落下来了,老槐树的枝桠像乌黑的手指伸向天空。天井里那盏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摆动,光晕明明灭灭地晃着,在青石板地面上画出一圈又一圈晃动的弧。
隔壁传来贺欣的脚步声,停在了门边。然后门被叩响了,两下,不轻不重。
“喂,”贺欣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,带着一点她竭力压下去的不安,
“你……晚上别睡太死。我总觉得……这镇子一到夜里就有人在走路。”
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,回了她自己屋里,然后是门闩被插上的声响。
云涧坐在灯下,垂着眼睫,那盏油灯将他的一侧脸照得明亮,另一侧脸陷在阴影里。他听着窗外的风声——不,那风声里确实夹着别的声响。极轻极轻的,像是什么东西摩擦着青石板,沙沙的,从镇子深处缓缓滑过来。那声响走到寻思居门外时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向前,拖沓着,慢慢远去了。
云涧的手从地图上收了回来,轻轻搁在桌面上。灯火跳了跳,他伸手将那碟剩下一半的梅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拈起一颗放进嘴里。
酸味在他舌尖绽开,又甜又咸,把他的思绪从那些沙沙的脚步声里拽回这间屋子里来。他慢慢地嚼着,咽下去,又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,然后吹熄了油灯。
黑暗涌上来。窗外的沙沙声已经远了,彻底听不见了。
但云涧没有躺下,他只是坐在黑暗中,面朝着窗的方向。老槐树的影子映在高丽纸上,被月光描出一道模糊而巨大的轮廓,像一只安静蹲踞的、等待着什么的兽。
而整个百乐镇沉在更深更稠的黑暗里,连同那些紧闭的门板、门板后面的桃木符、屋檐脊角上的刻纹,以及那些在夜里行走的、沙沙作响的、不知是什么的东西,一起沉默着,呼吸着,等待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