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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旗 > 其他类型 > 雪凌溪 > 第243章 机缘(下篇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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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声音用灵力灌注过,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。

人群骚动起来,有人低呼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已经开始默默调整灵力运转的周天。紫袍男子所说不错——月幽神国皇室亲临,意味着这次沉行之行不再是小规模散修的私下探索,而是有了官方势力背书。

皇室介入,既能镇住一些心怀不轨的宵小,也可能意味着沉行内部的机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丰厚,否则何须惊动那些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?

“不败之地……”

凌雪站在人群末尾,咀嚼着这四个字。她依旧没能完全听懂那人的话——什么“重新立于不败之地”?难道月幽皇室以前就在这里栽过跟头?还是说,这次的开启方式与以往不同?她眉头紧锁,眉心挤出三道浅痕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处一枚银线绣成的云纹。

她的视野被人群遮挡了大半,只能从缝隙间窥见金色光幕的局部,以及那些灵兽甲壳上流动的暗纹。

她旁边的一个年轻女修瞥了她一眼,大概是觉得她神情困惑得有些引人注目,主动压低声音解释道:

“哎呀,这位道友,有所不知,传说,月幽皇室百年前曾有一位公主陨落在沉行仙台的第三层通天幽林,从那以后皇室就封锁了入口,不再允许外人进入。这次竟然主动派人来开启,还准许各派修士同行……必然是在里面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。”女修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,

“听说是跟‘太古遗脉’有关。”

凌雪转头看向她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微微颔首,算是道谢。她的目光越过女修的肩膀,落在前方不远处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上。

张钰和凌嫣。

张钰不知何时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劲装,腰带束得极高,勾勒出挺拔的腰线。他左手按在剑柄上,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剑格上镶嵌的一枚青色灵石,目光笔直地投向金色光幕。从这个角度,凌雪只能看见他的侧脸——下颌线条绷得很紧,薄唇抿成一条直线,唯有右眼尾处那颗极淡的朱砂痣,在金色光屑的映照下微微泛着暖意,让他整个人看上去不那么拒人千里。

站在他身旁的凌嫣恰好相反。她也不知何时换了一件水红色的纱裙,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昙花,走动间花影摇曳,像是活过来了一样。

她微微偏着头,脑袋几乎要靠在张钰肩膀上,右手却背在身后,指间夹着一枚薄如蝉翼的玉片,那玉片正以极快的频率震颤,发出人耳无法捕捉的高频鸣响——她在用某种秘法探测屏障的灵力结构。

凌嫣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,眼睛眯成两弯月牙,看起来轻松惬意,但凌雪注意到她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的肉里,留下四枚浅白的月牙印。

张钰和凌嫣之间隔着大约半尺的距离,不远不近,恰好是既显得亲密、又不至于挡住彼此视线的位置。凌雪望着那个空隙,眼神暗了暗,又很快恢复如常。

“……皇公子!!”

这一声呼喊比紫袍男子的嗓音更加尖细,像是有人用指甲划过琉璃。

凌雪循声望去,只见人群前方不知何时让开了一条通道。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年轻人缓步走出,袍角绣着暗金色的蟠龙纹,每走一步,那蟠龙纹便流转一次光芒,像是在呼吸。他面如冠玉,眉眼间带着三分慵懒七分矜贵,但凌雪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恐惧,倒更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激动。

“苏镜瑶。”有人低呼。

那是一个女子。她原本站在玄袍年轻人的身后,此刻忽然转了出来。

凌雪这才看清她的面容: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,鬓边簪着一支白玉步摇,步摇的坠子是三枚黄豆大小的赤色珠子,每枚珠子里都封着一缕游丝般的火焰。她的五官不算绝美,但眉眼间有一股凛冽的锐气,像是出鞘的匕首。

她右手握着一柄如意——那如意通体碧绿,材质非金非玉,表面布满天然形成的脉络纹路,每一条脉络里都有碧色的光在流淌,如同活物的血管。

苏镜瑶将如意横举在胸前,左手掐了一个繁复的法诀,指尖依次亮起青、赤、金三色光点。

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凌雪看见她的胸膛起伏,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微微耸动。下一秒,一股浓郁至极的灵力从她体内迸发,如潮水般涌入那柄如意。

碧绿如意骤然亮起,脉络中的流光加速奔涌,发出“嗡嗡”的颤鸣,声音越来越大,到最后竟压过了灵兽的低吼和修士们的议论。

苏镜瑶睁开眼。

她的瞳孔里倒映着如意的碧光,那光映得她整张脸都泛起一层幽绿的色泽。她伸出左手,食指指腹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道细小的伤口,一滴殷红的血珠从伤口渗出,悬浮在空中,既不坠落也不扩散,像一颗凝固的红宝石。

“皇公子。”苏镜瑶的声音沉静下来,透着一种仪式般的庄重。

她转头看了那玄袍年轻人一眼。年轻人微微颔首,从袖中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水晶瓶,瓶中盛着半管暗金色的液体。

他拔开瓶塞,那暗金色液体自动浮起,在空中与苏镜瑶的那滴血珠相遇。两者融合的瞬间,爆发出一圈刺目的白光,白光中隐隐可见一枚复杂的徽记——那是月幽神国的皇室纹章,一轮被荆棘缠绕的满月。

苏镜瑶将融合了皇室血液的灵力球按向碧绿如意。如意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,像钟磬,又像凤唳。

她双手持如意,用力向前一送。如意脱手而出,化作一道碧光,直直射入那圆形金色屏障之中。

屏障表面泛起层层涟漪。

起初只是细微的波动,像是石子投入湖面。紧接着涟漪急速扩大,变得剧烈而紊乱,金色光幕上出现一道道裂纹,裂纹中透出更加耀眼的光芒。那些原本静立不动的灵兽忽然全部昂首嘶鸣,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,震得人耳膜发痛。

凌雪感到脚下的岩石在颤抖,沙土“簌簌”地滑落,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焦糊的味道——是灵力过于浓郁,引燃了空气中游离的微尘。

然后,光幕碎了。

不,不是碎了,而是“化”了。

那层圆形屏障像是被某种力量溶解,化作漫天飞舞的金色光蝶,每一只光蝶都有巴掌大小,振翅间洒落细碎的光粉。

光蝶盘旋上升,汇聚成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,直贯云霄。光柱持续了约莫三次呼吸的时间,随后骤然收敛,所有的光蝶一齐向中心坍缩,最终凝聚成一座由光构成的拱门——与先前虚空中的金色巨门一模一样,但此刻它是真实的,可触摸的,稳定的。

拱门内侧不再是一片模糊的光影,而是清晰地显现出一条蜿蜒的青石小径。

小径两侧生长着某种从未见过的银白色植物,叶片如剑,叶脉中流淌着液态的光。小径的尽头隐没在薄雾里,隐约可见飞檐翘角的轮廓,以及远处更加高大的、仿佛直刺天穹的黑色剪影。

沉行仙台的第一层,真正打开了。

人群沉寂了极短暂的一瞬。那短暂的寂静里,凌雪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她的掌心已经沁出了细汗,后背的衣料贴在皮肤上,有些微凉。

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投向前方——张钰的拇指停止了摩挲剑格,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。凌嫣手中的玉片停止了震颤,被她悄无声息地收回袖中,她偏过头,对张钰说了句什么,凌雪听不清,只能看见张钰的耳廓微微动了一下,随即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。

苏镜瑶站在原地,脸色有些苍白,鬓边的玉步摇停止了晃动,但那三枚赤色珠子里的火焰反而燃烧得更旺了。

她将那柄如意收回手中,如意表面的碧光已经黯淡了大半,只剩下几缕微弱的光丝还在脉络里挣扎。玄袍年轻人——那位“皇公子”——走上前两步,与苏镜瑶并肩而立,目光投向拱门后的青石小径,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。那笑意里既有志在必得的锐气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像是怀念的柔软。

“诸位,”皇公子开口了,声音不疾不徐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,

“沉行既开,机缘各凭本事。但有一事需言明在先——第六层千仞深渊以上,月幽皇室保有优先探索权。其余各层,悉听尊便。”

人群再次骚动,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。没有人提出异议。

在绝对的实力面前,一切异议都是多余的。

月幽皇室此次带来的随行高手不下十位,个个气息深沉如渊,更不用说那位皇公子本人和苏镜瑶——方才开启沉行的手段,已经足够震慑大部分心怀异念之人。

凌雪深呼一口气。

她终于将视线从张钰和凌嫣的背影上移开,转而望向那道拱门。

银白色的植物在风中轻轻摇曳,小径上的青石板泛着湿润的光,像是刚下过雨。远处薄雾后的建筑轮廓若隐若现,她隐约看见一座塔——八角飞檐,每层檐角都悬着一枚铜铃,风过时应当会有声音,但此刻什么都听不见,所有的声音都被那道拱门吞噬了。

她攥紧了袖中的某样东西。

那是一枚温热的、鸽卵大小的玉石,表面光滑,没有任何纹路。是她过来之时,一个不认识的妇人塞进她掌心的,只说了一句:

“姑娘,当你危难之时捏碎它,但切记——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
凌雪松开手指,玉石重新滑入袖袋深处。她抬步向前。人群已经开始动了,像退潮的潮水,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朝着拱门涌去。

张钰和凌嫣的身影混在人群中,越来越远,越来越淡。凌雪没有追上去,她只是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,踩过龟裂的岩石,绕过枯黄的草丛,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由光凝聚而成的拱门。

她的脚步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发出极轻的“嗒”的一声。银白色的植物叶片擦过她的裙摆,留下一道凉意。

在她身后,坠星原重新安静下来。

只余下那些灵兽沉默地立在原地,目送着所有修士没入拱门的光晕之中。风再度吹起,扬起的沙土覆盖了地上的裂纹和脚印,像是要把一切痕迹都抹去。

但天空那道金色光柱的余晖,过了很久很久,才终于彻底消散。

白光吞没一切的时候,凌雪感到自己像被一只巨手攥住了脊椎。

那力量并不粗暴,却绝对不容抗拒。

它就是从四面八方涌来,挤压她的胸腔,迫使肺里的空气一丝一丝地溢出,整个过程缓慢而精确,像是有人在一寸一寸地丈量她的骨骼。她的手指最先失去知觉,接着是小臂、肩胛、膝盖,最后连眼球的转动都不再受控。

视野里的最后一幕,是张钰的后脑勺——他正侧身对凌嫣说着什么,下颌的线条在金色光晕里勾勒出清晰的剪影——然后那剪影便被雪白的光彻底覆盖,连残影都没有留下。

她甚至来不及恐惧。

光从她的瞳孔里灌进去,从耳孔里灌进去,从微微张开的唇齿间灌进去,带着一种微凉的、像薄荷又像金属的奇异触感。

时间在这片白光里失去了刻度,她不知自己悬浮了多久——也许只是一弹指,也许是整整一炷香。唯一能感知的,是体内灵力的流动骤然加速,经脉中的气旋被外力强行拨转,发出的低鸣,那声音直接在她的颅骨内侧回荡,震得牙根发酸。

然后光“收”了。

像是涨到极致的潮水忽然退去,所有挤压和包裹同时消失。

她的身体重新属于自己,最先恢复的是呼吸——她猛地吸了一口气,潮湿而腐熟的空气灌入肺腑,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。紧接着是触觉,脚底传来坚实而略带弹性的触感,某种细小的、颗粒状的东西隔着靴底硌着她的涌泉穴。

最后是视觉,眼前的炫白层层褪去,像蒙在眼前的薄纱被一张张揭开,模糊的色块逐渐凝聚成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