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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4章 天阁弟子——赵知远

凌雪半跪在地上,一只手撑着膝盖,另一只手捂着口鼻,咳得肩膀耸动。

她用了大约五次呼吸的时间才将气息平复下来,抬起头时,眼眶里还泛着生理性的水光,睫毛湿漉漉地黏成几簇。

她看见了树。

那些树高得不像话。她常年居住在月幽边境的凌氏别院里,见过山庄后山那片生长了三百年的古木林,那些树木最高也不过六七丈。

但眼前的这些——她的脖颈仰到极限,视线沿着深褐色的树干向上攀爬,爬过密布的苔藓和虬结的藤蔓,爬过分叉的枝丫和层叠的阔叶,爬了足足十几个呼吸,才在朦胧的天光里隐约看见树冠的轮廓。那些树冠太高了,高得像是直接捅进了云层里,枝叶在头顶数丈处交融成一片连绵的碧色穹顶,将天空切割成无数细碎的、指甲盖大小的光斑,斑驳地洒落下来。

树干与树干之间的间距极大,最窄处也隔着三四丈远,地面铺满厚厚一层落叶,踩上去松软得惊人,每走一步都会下陷寸许,发出“沙沙”的闷响。

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腐殖质气息,还夹杂着某种花蜜般的甜香,甜得有些发腻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盛放着,又正在腐烂。

凌雪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沾着的碎叶和褐色泥土。

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——她并不是唯一被传送到这里的人。大约七八丈外,一个身着灰蓝色短打的青年正背靠树干,面色苍白地按着胸口,显然还没从传送的眩晕中缓过来。

更远处,有个穿着暗红斗篷的妇人已经稳住了身形,正低头检查腰间的乾坤袋,动作利落,神色警惕。再远一些,还有三五个身影散落在林间各处,有的盘膝调息,有的在打量四周,彼此之间都保持着戒备的距离。

没有张钰。没有凌嫣。

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,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她的心口。

她咬了咬下唇,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——方才咳嗽时不小心咬破了唇内侧的嫩肉。她将那股刺痛压下去,开始冷静地审视自己的处境。

灵海中灵力运转正常,经脉畅通,只是灵海深处比平时略浅了一些,大约是传送消耗所致。

自己乾坤袋还在腰间,触感鼓胀,里面的东西应该没有遗失。袖中的那枚妇人给的玉石也还在,温热的触感隔着两层衣料传递到腕间,让她稍稍定了定神。

她的位置大概在整片树林的偏南侧,因为从树冠缝隙间漏下的光斑偏向她的左前方,而且空气中的甜香从右侧更浓一些——那里或许有花丛,也或许有什么别的东西。

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,正想迈步往甜香较淡的方向探索,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正在接近的身影。

那身影从她右后方约五丈处的一棵巨树后转出来,步态散漫,脚下却踩得极重,每走一步都将落叶碾得“咔嚓”作响,仿佛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他。

凌雪的脊背微微绷紧,但没有回头,只是继续维持着方才的姿态,像是正在观察头顶树冠的某个细节。她用眼角的余光描摹那人的轮廓——身形魁梧,肩宽背厚,走动时左侧比右侧略沉,说明左肩或左手负重。

走近了。四丈,三丈,两丈。

凌雪终于转过身,目光平直地迎上去。

那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肤色黢黑,颧骨上横着一道陈旧的疤痕,像是被某种利爪划伤后草草缝合的痕迹。

他肩上扛着一柄巨刀——说是刀,其实更接近一块开了刃的铁板,刀身足有半尺宽,刀背厚得能立住一枚铜钱,刃口倒是磨得锃亮,在斑驳的光线下反射出冷冽的弧光。他的穿着相当随意,半敞的麻布褂子露出精壮的胸膛,腰间系着一条脏兮兮的兽皮腰带,上面挂了三四个大小不一的皮囊,晃荡间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

汉子在距离凌雪约六尺的地方停下。这个距离有些微妙——既是搭话的安全范围,又足够他在有心发难时一步跨到。他眯着眼,目光从凌雪的脸庞扫到腰肢,又从腰肢扫回脸庞,来回逡巡了两遍,嘴角慢慢咧开。

“呦呵,小姑娘!!”他的嗓门极大,震得近处树梢的叶片都颤了颤。

“长的倒是不错啊!!”

凌雪没动。她的眉眼平静地垂着,像一泓不起波澜的秋水。

袖中的右手悄悄探进了乾坤袋的袋口,指尖触到一柄短匕的柄部——那是她惯用的防身法器,长不过七寸,但胜在轻便,脱手时无声无息。

“一个人?”汉子往前蹭了小半步,巨刀的刀柄从右肩换到左肩,带动整条胳膊的肌肉鼓胀了一下。他的视线黏在凌雪的脸上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,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、浑浊的意味。

“哎呀,一个人进这沉行,有点不太行呦——”

他拖长了尾音,鼻腔里哼出一声黏腻的笑,

“倒不如让哥哥带着你???哥哥可是天煞境巅峰!!!”

最后两个字的尾调扬起来,带着一种笃定她不敢拒绝的轻薄。汉子的左手从刀柄上松开,朝凌雪的方向探出,掌心朝上,五指张开,像是要等她把手放上来。

凌雪的右手已经握紧了短匕的柄。

她保持着沉默,目光从他的手掌移开,慢慢抬起眼,对上他的视线。

她没有露怯,也没有怒视,只是安静地看着他,像看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件。这种过于平静的反应似乎让汉子有些意外,他嘴角的笑意凝了一瞬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,随即又松开,反而更凑近了一些。

“脾气还挺辣,怎么?不给哥哥面子?”

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带着压迫感,唾沫星子溅在空气里,隐约散发出一股劣质酒液混合着汗液的酸涩气味。

“你知道我是谁么?在这沉星仙台的沉行里,孤身一个的女修,要是不找个靠山——”

“她不需要靠山。”

一个声音从凌雪左后方传来。不疾不徐,声线偏沉,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像石子投入深潭后逐渐扩散的波纹,在水面下滚过很久才消散。

那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汉子的嗓门,连远处暗红斗篷的妇人都侧目看了一眼。

凌雪和巨刀汉子同时转头。

来人不知何时出现的。他站在一棵巨树的侧后方,半个身子隐在树影里,另外半个身子被漏下的光斑照得明明暗暗。

他身材修长,穿一件鸦青色的长衫,料子寻常,剪裁却极合身,腰束一条两指宽的素色革带,没有佩剑,没有挂坠,整个人素净得近乎寡淡。但他的眉眼——凌雪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——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,顶多二十七八岁,眉骨生得极高,眼窝微陷,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,瞳色偏浅,是一种介于琥珀和灰褐之间的颜色,在光影交错的林间泛着冷调的微光。

他缓缓从树影里走出来。步伐从容,每一步的间隔几乎一致,靴尖先着地,再缓缓落下脚掌,踏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。

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右手拇指轻轻扣着食指的第一个指节,像是随时准备做些什么,又像是完全没有防备的随意。

巨刀汉子的表情变了。

先是诧异,继而涨红,最后凝成一种被冒犯的愠怒。他猛地转过身,正面朝向来人,巨刀从肩上滑落,“嗵”地一声杵在地上,刀尖没入落叶和泥土交界的柔软地表,入地三寸有余。

“你他妈谁?”他粗声粗气地喝问,脖颈上的青筋暴起一条,

“老子在跟这小妞说话,关你屁事?想死?”

来人停下了。他停在距离凌雪大约一丈的位置,恰好是既不会侵犯她个人空间、又足以将她和巨刀汉子隔开的角度。

凌雪注意到他站定时右脚微微后撤了半寸,重心压低了一些——那是一种不起眼却极为老练的预备姿态,进可攻,退可守。

“我姓赵。”来人平静地报了姓氏,没有全名,没有来处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早吃了什么。

“这位姑娘方才与我同行,传送时分散了,正寻她。”他偏过头看了凌雪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息,然后移开,重新落回巨刀汉子身上。

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威胁性,甚至带着几分温和,但那种温和底下藏着某种坚实的东西,像薄雪覆盖下的冻土。

凌雪微微一愣。她并没有见过这个人,更谈不上与他同行。但她没有开口否认。

她只是松开短匕的柄,将手从乾坤袋中抽出,自然地垂在身侧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那一声极轻,轻得像风吹过耳畔。

巨刀汉子的脸更红了。

他来回打量着凌雪和赵姓年轻人,目光里带着狐疑和不甘。他能感觉到这个赵姓年轻人身上的灵力波动——不浓,却极其精纯,像一泓深不见底的井水,表面平静无波,底下不知藏着多深。他的巨刀在手里掂了掂,却又没有真的举起来。犹豫在眼底一闪而过,取而代之的是粗劣的权衡。

“哼……晦气,真是晦气。”

他最终啐了一口,唾沫落在落叶堆里,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。

他拔起巨刀,重新扛回肩上,转身时狠狠剜了沈姓年轻人一眼,又朝凌雪的方向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介于嘲弄和悻悻之间的表情。

“小姑娘,下次可不一定有这么好运了。”他说完,大步朝树林深处走去,踩得落叶“噼啪”作响,魁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一棵巨树的后面。

林间重新安静下来。

远处灰蓝短打的青年已经调息完毕,正警惕地观察着这一幕,见冲突消散,又默默收回视线,朝相反方向离去。暗红斗篷的妇人已经不见了踪影,大约是趁方才的混乱先行离开了。

凌雪的脊背这才缓缓松弛下来。她转向那位赵姓年轻人,嘴唇翕动了一下,正要开口说句什么,却被他抢先了一步。

“姑娘,冒昧了。”

他转过身正面朝她,微微拱手,姿态端正却不拘谨。他的目光在近处看起来更加浅淡,瞳仁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灰色纹路,像某种篆刻在玉石里的暗纹。

“赵某看方才的情形,若不那样说,恐怕不易脱身。无意冒犯姑娘。”

他的语气诚恳,没有邀功的意味,也没有刻意自谦。凌雪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息,确认其中没有藏匿的算计或轻浮,这才轻轻摇头:

“多谢赵公子解围。我叫凌雪。”

“凌姑娘,在下天阁弟子,赵知远。”

他颔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,没有追问来历,也没有多余寒暄,只是侧身朝树林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,说:

“那边灵气的流向更稳定,像是通往什么开阔之处。姑娘若没有同伴,不妨往那边走。”

他说完,便真的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,鸦青色的背影在斑驳的光影里越来越远,步履依旧从容,靴尖先着地,再落下脚掌,安静得像一道流动的影子。

凌雪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,嘟哝着他的名字。

“赵——知——远,天阁弟子?”

空气里的甜香依旧缠绕在鼻端,头顶的巨树依旧高得望不见顶,远处的林间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鸟兽的低鸣,像是某种漫长的、古老的呢喃。

她垂下眼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

指甲在方才握匕首时压出了四道浅浅的白印,此刻正在慢慢消退。她将掌心贴在冰冷的乾坤袋表面,冰了一下,又松开。

然后她朝着沈姓年轻人所指的那个方向,迈出了第一步。落叶在她脚下“沙沙”地陷下去,又缓缓弹回原状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“这里,到底是什么地方?”

她自言自语起来,虽然根本不知道这个究竟是什么地方,自己为何要进来,但心里总有一个声音,指引着她…………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