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远山扶着他慢慢往马车那边挪,轻声解释:
“沈兄比你早一步出来,熬得脱了形,脸色比你还差,我让小厮先扶他上车歇息了。他出来第一句便问你,放心不下得很。”
说着顿了顿,语气沉了些:
“如今你也平安出来了,咱们先回去。得赶紧给你请大夫再诊一诊,吃点热乎饭食,抓紧时间歇一觉,咱们半夜里还要再入场考第二场,可不能耽搁。”
……
张安生轻轻点头,脚步虚浮地跟着顾远山走。
他走了两步却又忽然想起什么,犹豫着开口:“那……你可有看见李砚?”
顾远山扶着他的手微不可察一顿。
他抿了抿唇,还是轻轻摇头。
“不曾。贡院这般大,考生成千上万,他若有心躲着,便是擦肩而过,也未必能认出来。”
张安生抿紧了唇,指尖微微蜷缩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:
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想着,我们一道来的鄂州,如今他害了我,定然是没脸再回沈家暂住了。他孤身一人在城里,也不知住在哪里,可还安稳……”
……
顾远山听得无奈极了。
他心头又气又叹。
李砚那般阴毒,在乡试前暗下狠手,险些毁了张安生整场前程。
张安生倒好,脱险之后最先惦记的,竟是仇人的下落与安危。
这般心软,这般以德报怨,真不知是纯善,还是傻。
可看着张安生苍白憔悴、尚且弱不禁风的模样,那些责备的话顾远山终究没忍心说出口。
他只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这些事,等考完再说吧。当务之急,是养好精神,别再出任何差错。至于李砚……他既敢做,便自有他的去处,不必你替他操心。”
两人说着,已渐渐走近了沈家的马车。
……
沈知言在马车上靠了片刻,已经缓过些许力气.
如今见顾远山扶着张安生走近,他连忙掀开半幅车帘招手。
“远山,安生,快些上车!”
……
两人弯腰钻进车厢。
车内早已铺好软垫,比外头暖和许多。
沈知言不等他们坐稳,便将案几上摆着的热茶与点心推过来。
“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,垫垫肚子。”
这些皆是小厮方才在街口铺子新买的。
热气氤氲,点心还带着酥香,十分新鲜。
……
一旁侍立的小厮见状,连忙躬身说道:“少爷,顾秀才,张秀才,咱们家二爷早就提前吩咐府里厨房备好了热饭菜,等几位回去梳洗一番,就能立刻用膳,吃完也好抓紧时间歇息。”
小厮顿了顿,想起张安生先前的状况,连忙又补充:“大夫也早已在府里候着了,二爷吩咐,三位秀才老爷都得让大夫诊一诊,好好调理休养,夜里还要进场考第二场,万万不能垮了身子。”
顾远山与张安生对视一眼,皆是心头一暖。
两人齐齐向沈知言拱手道谢。
……
沈知言见状连忙摆了摆手,嘴角扯出一丝浅淡的笑意,疲惫之中仍带着几分从前的爽利。
“都是同窗好友,一路同来赴考,何须这般见外。”
“何况我二叔就算不为你们预备,我这沈家公子该有的休整也断不会少,不过是多备一份、少备一份的区别罢了,不值当特意道谢。”
说罢,他又看向张安生,目光里满是关切。
“你身子最是要紧,先喝茶,回府后让大夫仔细把脉,有什么不妥立刻说,千万别硬撑。”
张安生捧着温热的茶杯,指尖渐渐回暖。
听了沈知言的关心,他眼眶微热,只重重点头,一时竟说不出更多感激的话。
……
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平稳的轱辘声。
车厢内暖融融的,就着热茶的暖意。
沈知言休息了一会儿,便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。
他率先开口:“夜里入场还得按老规矩,凌晨寅时就得起身,咱们回去歇不了几个时辰,可得抓紧。”
顾远山点头附和:“嗯,回去梳洗用膳后,约莫能睡个好觉,足够撑过第二场了。”
张安生也轻轻点头。
他喝了点热茶,又吃了几块点心,脸色比方才好看了些。
……
沈知言叹了口气,话锋一转,看向两人。
“对了,你们第一场考得如何?四篇经义、一首试帖诗,可有难处?”
顾远山垂眸抿了口茶,语气稳沉。
“还算不错,经义都按平日所学落笔,试帖诗也仔细琢磨了题眼,应当稳妥。”
张安生也轻轻颔首,虚弱地笑了笑:“题目不算太难,都勉强答完了,没出大错。”
……
两人话音刚落,沈知言却苦着一张脸,眉头拧成一团。
“你们倒好,我那几篇经义,真是越写越慌,翻来覆去都是书籍里教的那些浅显道理,半点新意也没有,怕是阅卷官看了要皱眉,定然得不了高分。”
可话音刚落,他又忽然眉开眼笑,脸上的颓丧一扫而空,语气轻快起来。
“好在试帖诗是我擅长的!”
“‘赋得君子慎独’这题,我一看就有思路,落笔也顺,你们听听我这两句——‘闭门无俗扰,守拙自安流’,怎么样?算不算清丽得体?”
说着,他便兴致勃勃地将整首诗随口吟了一遍。
字句工整,声律也还算合度,看得出来确实下过功夫。
……
吟罢,沈知言满眼期待地望着顾远山与张安生。
“你们觉得如何?我自觉比经义写得好太多,好歹能挽回来几分!”
顾远山一听,心头“咯噔”一跳,端着茶杯的手都顿住了。
沈知言吟的诗句里,通篇写的都是“闭门独处、避世守拙”……
显然是把“独”解成了“孤身独居”,把“慎”只作了“守拙避俗”。
竟完完全全踩中了那两处暗藏的陷阱,连题眼都没抓对!
张安生显然也听出了端倪,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。
他嘴唇动了动,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,只怔怔地看着沈知言,神色有些为难。
……
沈知言见两人皆是沉默,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。
他不解地皱起眉,追问:“怎么了?难道写得不好?还是哪里出了问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