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顾远山自己压了下去。
他眼底掠过一丝迟疑。
乡试之时,主考官大人公正严明,只凭文章取人。
甚至在鹿鸣宴上,主考官也对众人一视同仁,对他更是并无特别的关照。
两人之间不过是考官与考生的浅薄交情,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。
……
他如今只是个刚中举的后生,毫无功绩傍身。
若是贸然登门拜访,张口就求大人帮忙上报耕种之法……
大人恐怕只会觉得他唐突冒昧,甚至会怀疑他的用意。
未必会相信他所说的法子真能惠及百姓。
……
更何况,官场之上,人心复杂。
他一个无名小卒,贸然攀附高位,非但未必能成,反倒可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如此,反倒误了推广法子的大事。
……
思来想去,顾远山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。
“大爷爷,我也明白你的心思,可我如今只是个举人,人微言轻,想要接触到京城的贵人,实在太难。”
他抬眼看向顾海生,提议道:“不如咱们先从长计议,先把法子报给云梦县县令,看看县令大人的态度。”
“若是县令大人认可,层层上报,总比我贸然攀附高位要稳妥得多。”
“至于京城那边,我明年进京赶考,再慢慢寻机会,总能找到可靠的门路……”
虽然他并不看好县令这条路子,但试试总归没错。
……
顾海生闻言,也缓缓点了点头。
他心中虽有几分急切,却也知晓顾远山所言有理。
最后,他拍了拍顾远山的手,沉声道:“你说得对,是我太心急了。”
“就按你说的来,先找县令大人,咱们一步一步来,总能让百姓受益的……”
……
顾远山无奈应声。
见他沉闷,顾海生放缓了语气。
“别急,你先把心思放在会试上,好好备考。”
“等真到了京城,再慢慢打听,看哪位官员清正肯为民办事,到时候再写个呈文,把这事细细说明……”
说着,他呵呵一笑。
“我呢,就趁着你去京城这段时日,再试验几次,争取法子更完善些,亩产能达到你所说的五成之多……”
顾远山默默点头,也只能先如此打算。
顾海生又抬眼问他:“你明年进京,住处可有着落?总不能一直住在客栈里。”
去京城兹事体大,光是备考便要花费许久时间,若是一直住在客栈,确实不够安心。
……
顾远山随口答道:“大爷爷放心,我已与方大人说好,到了京城,便暂住在他家。”
这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猛地一顿。
下一刻,一道灵光直直砸进脑子里——
眼前这不就摆着一个可靠的当官之人吗!
……
方佑程本就是京城人士。
当年虽被贬到云梦县这偏远之地,可如今早已调去府城。
如此可见当年的事早已翻篇。
他在京城的根基尚在,人脉熟络。
想要把事情递到上面,定然比他这个小小举子容易百倍。
更重要的是,方佑程在云梦县任职这几年,清正廉明,事事为民,深得百姓爱戴,是人人称道的好官。
如此,他更不会压下这等利国利民的好事。
……
顾远山越想越激动,眼底的迷茫一扫而空,当即往前微微倾身,压低声音,把心里的念头一五一十说给顾海生听。
顾海生听完,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他枯瘦的手一拍大腿,连声叹道:“对啊!我怎么把方大人给忘了!他是清官,又是京城出来的,这事找他再合适不过!”
他当即拍板,“等你进京赶考路过府城,便把这改良耕种的前后经过、实测收成,原原本本告知方大人。他若是肯出手,这事便有八成指望。”
顾远山重重点头,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……
顾远山从顾海生家走出来时,脚步轻快,浑身都透着松快。
先前悬着的耕种良法上报门路、往后推广惠及百姓的心事,如今都有了稳妥着落。
他便不用跟着一筹莫展,愁眉苦脸了。
风拂过路边的草木,带着秋日残留的清爽。
往日看着漫长的小路,此刻走起来只觉得舒心安稳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透着隐隐读书声的小院,摇头失笑。
眼下最要紧的两件事——
一桩是家中后日的举人喜酒,要热热闹闹办得体面,答谢乡邻、恩师与旧友。
另一桩,便是等喜宴落定,安安心心筹备上京赶考的一应事宜。
路费行囊、笔墨书卷、沿途打点。
还有日后托付给方佑程大人的耕种台账、粮种样本……
都要一一整理妥当。
前路安排得井井有条,顾远山心中再无纠结烦忧。
他抬步往自家方向走去,眉眼舒展,心情颇好。
……
两日后。
天朗气清。
秋光敞亮得不像话。
风拂过院角的桂树,飘着淡淡清香,处处透着顺当喜庆。
顾家大院天刚蒙蒙亮就忙活开了。
处处人声热闹。
王氏挽着袖口,跟顾四水蹲在院墙根下杀鸡。
扑腾的鸡叫声混着人说笑的嗓门,满院都是鲜活的烟火气。
……
院里更不消停。
顾宗浩牵着昨日刚回来的顾明月,俩孩子攥着李氏给的糖果,踮着脚在院子里满地疯跑。
笑声脆生生撞得满院子响。
彩糖纸在日头下亮晶晶的,衬得两人小脸通红,越发讨喜。
水井边,小李氏蹲在大水盆前择菜洗菜,指尖浸着凉水,时不时抬眼瞅俩孩子。
“慢点儿跑,别摔着!”
……
昨日刚同顾远秋回来的黄氏,蹲在菜筐旁低头摘着青菜。
她眼角却总忍不住悄悄往顾远山屋舍的方向瞟。
指尖捻着菜叶,心里头翻来覆去全是悔意。
当初就为了那点蝇头小利,眼皮子浅,处处算计,硬生生把这位小叔子得罪透了。
那时候只当他不过是个死读书的穷书生。
就算考中了秀才,可他要继续科举,耗着家里银钱,日后定会是个拖累……
谁能料到,他一路稳扎稳打,竟一举摘下举人!
那可是云梦县多少年都难得一出的风光。
实打实把整个顾家都抬起来了!
也让她悔不当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