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下顾家满门沾光。
人人脸上有光,唯独她黄氏心里堵得慌。
举人身份能申办免税田地,比从前秀才时宽出太多。
不仅如此,还能想法子谋个官职当当。
再不济,日后去府城教书也好,去县学而当夫子也好,定是人人都欢迎的。
如此,自是实打实能省下不少家业。
……
如今面对这样大的好处,黄氏却是半点觊觎的胆子都不敢生出。
昨日,娘家兄弟还特意寻过她,劝她找机会缓和关系,再试着谋几分好处。
可她现下连在自家男人顾远秋跟前提一句,都不敢开口。
旁人都看得透亮,顾远山前程坦荡,往后只会越走越高。
她不过是贪些小财小利,又不是真有胆子敢一而再、再而三地触怒这等前途无量的人物。
往日糊涂贪一回,还能借着一家人的情面含糊揭过。
如今再敢动歪心思,那就是自讨苦吃,连顾远秋的脸面都要被她败光了。
……
黄氏叹口气,狠狠掐掉手里发黄的菜梗,把满心贪念与不甘都压了下去。
如今她只剩安分守己,不敢再多生半分是非。
……
屋内。
顾远山穿着从鄂州带回来的那套举人服饰,正板板正正地站在屋中,转身给余氏瞧。
衣裳是官府按规制发的,料子扎实,做工考究。
穿在瘦弱的张安生身上显得太过宽大,可穿在顾远山身上,却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壮阔。
往日随和的少年,如今竟真有了几分举人老爷的气派。
……
余氏站在对面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。
看着看着,眼眶就红了,鼻尖也微微发酸。
她伸手想摸一摸那料子,却又怕碰坏了。
指尖悬在半空,半天不敢落下去,只哽咽着反复念叨:
“小山子,你可算长大了……真长大了……”
“官府给发的衣裳,就是气派,看着就有出息。”
余氏声音发颤,眼里满是水汽。
……
见她这般小心翼翼,顾远山心里一暖。
快步上前,轻轻拉过她的手,放在自己的衣料上,笑着宽慰:
“阿娘放心摸,这衣裳虽说是官府发的,却也不是碰不得。摸坏了也无妨,箱子里还有一套新的呢,您想摸多久就摸多久。”
当初在鄂州,他们一人可是领了两套衣裳的。
……
余氏被他拉着手按在布料上,指尖触到细腻的锦缎,心里踏实了些。
但却还是轻轻摩挲着,动作轻柔得像碰易碎的瓷。
她看着那崭新的衣裳,又忍不住提议:“要不……把另一套举人服拿去祠堂供起来?留着给后人瞧瞧,咱们小山子是考中举人的。”
……
顾远山一听这话,连忙摆手阻拦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。
“阿娘,使不得使不得!衣裳是穿的,又不是供品。”
县令大人送的那块举人牌匾,挂去祠堂供着就够了。
他可没有把自己的衣服留给后人瞻仰的习惯!
余氏被他说得笑了,擦了擦眼角的泪,点头应下:
“好好好,听你的,不供。等喜酒办完,就给你收进箱子里,好好放着。”
至于日常穿?自然是舍不得。
唯有大日子,才能穿这身衣裳!
余氏瞧得满心欢喜,反复叮嘱顾远山莫要弄脏了衣裳。
……
今日的举人喜酒,特意定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办。
这不仅是顾家的荣耀,也是整个宗族的光彩。
族里主动出了大部分银钱和人手。
不过顾家也不能半点不沾手。
带些新鲜食材过去,既是心意,也显得体面。
这不,院子才收拾好,李氏便带头,领着一群人,提肉的提肉,拿菜的拿菜,浩浩荡荡往祠堂走去。
……
至于顾云生,他天刚蒙蒙亮就去了祠堂。
里里外外监督着族人搭喜棚、摆桌凳、清扫庭院,半点不敢马虎。
这可是顾家头一个举人!
祠堂前的喜宴,必须办得热热闹闹!
不能丢了顾家的脸面!
……
顾云生离家前,还特意吩咐顾远冬和昨日刚回村的顾远江记得将家里的牌匾送去。
这不,两人合力抬着那块被大红布严严实实盖着的举人牌匾,跟在队伍后面一同往祠堂去。
红布底下,牌匾的边角隐约可见。
沉甸甸的。
这不仅是顾远山的荣耀,更是整个顾家、整个宗族的体面。
两人抬得格外小心,脚步都放得稳稳的,生怕磕了、碰了。
……
唯独顾远秋,跟在队伍末尾,神色有些落寞。
他手里虽也拎着一小篮菜,却始终垂着头,没怎么说话。
自从当年他跟着黄氏一起,贪图小利、算计顾远山,闹得家里鸡飞狗跳,更害得当初的小李氏动了胎气……
他便彻底失去了家里安排的最要紧的活计的机会。
不说家里过年时贴对联的活计,如今就是这块牌匾,顾云生都不让他碰。
从前李氏最是疼爱他,如今却也对他没了笑脸。
家里人只有对着小女儿顾明月,才能挤出个笑脸来。
……
若说不后悔?这是不可能的。
顾远秋只觉得当初怎么就任由黄氏去闹,自己没阻拦呢?
从前分明是毫无芥蒂的一家人。
怎么现在就过成这样了……
甚至,最不着调的三叔,都得了远山的敬重……
顾远秋神色复杂地望着年过四十,依旧嬉皮笑脸的顾四水,一时有些恍惚。
……
黄氏走在他身旁,也察觉到他的低落,却不敢多言。
只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,示意他跟上。
她心里清楚,他们落到这般地步,全是当年自己贪心糊涂闹的。
如今顾远山前程无量,族里人更是捧着顾家。
他们夫妻俩如今还算是顾家人,便唯有安安分分,才能在族里立足。
……
不同于夫妻俩的眉眼官司,李氏带着小李氏还有第一次来家里的顾远江媳妇儿往前走。
顾远江媳妇刚出月子,孩子还小,倒是没有抱回来折腾。
她性子腼腆,又对村里不熟悉,一直低着头紧紧跟着李氏。
小李氏看出她的不自在,不时说些话哄她高兴。
顾宗浩则带着顾明月朝前往后在人群中乱跑。
孩子的嬉闹声伴随着一行人说说笑笑,渐渐走近了祠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