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远望去，祠堂前的空地上，喜棚已经搭起。
族人们来来往往，忙着布置。
烟火气混着欢声笑语，早已热闹起来。
大家只等着吉时一到，共贺顾远山中举之喜。
……
顾远山没有同他们一起去祠堂帮忙，他和顾三水、余氏留在家中。
三人得守着院门，等候前来道贺的客人。
……
不多时，便有三三两两的身影陆续赶来。
有同村相熟的邻里，有远房的宗亲，还有几位附近村落的乡贤……
都是特意来恭喜顾远山中举、参加喜宴的。
……
不是村里的客人们大多是第一次来顾家，压根不知道顾家祠堂的位置。
你一言我一语地询问着喜宴的地点。
顾远山笑着跟余氏和顾三水上前接待。
一边拱手道谢，一边耐心告知客人，喜宴设在宗族祠堂，稍后便带大家一同过去。
余氏忙着给客人们倒茶让座，招呼大家在院中歇息，絮絮叨叨地跟客人们说着远山考中举人的不易，言语间满是骄傲。
顾三水则守在门口，见有客人过来，便立刻上前引路，递上茶水。
顾远山则更像是一个吉祥物，给来的客人瞧个稀罕。
……
三人陪着客人没坐多久，顾大水和顾四水便回来，领着一拨拨客人往祠堂去。
一行人刚拐过院门口，就见前面走来一行人。
打头的是族里的顾满月。
十五六岁的姑娘，梳着双丫髻，穿一身浅蓝色布裙，眉眼清秀，看着就精神。
她手里牵着个两岁左右的小丫头。
那孩子穿一身藕粉色的小夹袄，梳着圆溜溜的小辫子。脸蛋粉雕玉琢，眼睛又黑又亮。
跟村里常年晒着日头的娃娃比起来，瞧着格外白净秀气，连走路的步子都带着几分娇憨。
……
跟在两人身后的，是林生。
他今日特意换了件浆洗得干净的青布长衫，手里还拎着个描金的食盒，里面装的是给顾远山的贺礼。
一坛自家酿的米酒，还有几包上好的药材，都是精心备下的。
……
林生生得周正，眉眼温和，走在顾满月身边，两人不像父女，更像是兄妹。
那两岁的小丫头好奇地眨着眼睛打量周围的乡亲，时不时轻轻扯一下顾满月的衣角，软声细语地问：“姐姐，咱们是去喝喜酒吗？”
顾满月低头摸了摸她的小脸蛋，笑着应道：“是啊，去喝咱们十里村举人的喜酒，咱们的小囡囡要乖些，别乱说话。”
……
林生带着两人走上前，先冲顾远山拱了拱手。
“顾举人，恭喜恭喜！今日你中举的大喜日子，我就带着满月和小女特意来道贺，备了点薄礼，别嫌弃。”
那小姑娘便是他同苏氏前两年生下的小女儿。
其实他是不想生了的，毕竟苏氏年纪不小了，怕生孩子有风险。
可苏氏心里头愧疚。
林家就林生一个独苗。
自己有了顾丛这个孩子，又有顾满月这贴心的丫头，反而是林生，孤身一人。
她怕等林生百年后，都无人给他养老送终。
是以，她才在三十三岁的高龄，拼着生下了这小女娃。
……
顾远山连忙拱手回礼，目光落在那粉雕玉琢的小丫头身上，忍不住笑了笑。
“林大夫客气了，快请进。”
后头的余氏瞧见了，三两步赶了过来，瞧见这小丫头便是笑着夸赞：
“这小丫头长得真俊，看着就招人疼。”
说着，便去接那贺礼。
这一瞧不得了！
这贺礼实在丰厚，在一众村民的几文钱，或是一篮子鸡蛋中，林生送的贺礼得花上二两银子了！
“林大夫！你怎么送这般多？”余氏一时之间有些不敢收。
……
林生笑了笑，将余氏推回来的礼又推了回去。
见余氏死活不敢收，他才道出实情——
原来是前几日顾远山去孙氏学堂，见到了顾丛，还许诺他可以去请教学问。
顾丛一回来便同苏氏说了。
苏氏本来就记挂着顾家的恩情，如今知晓顾远山愿意尽心提点自己儿子，自是满心感激。
这才趁着今日，托林生和顾满月给备了一份厚礼。
……
顾远山闻言，不禁解释道：“我那日不过是见顾丛哥读书好，才想着帮上一二。”
“大家都是一个族里出来的，不值当什么，难为苏婶子这般有心……”
说着，他顺口便问道：“怎的今日苏婶子不来吃席？”
这话一落，边上几个人脸上的笑意，瞬间淡了几分。
气氛一下子就僵住了。
余氏连忙上前，轻轻拉过他，凑在耳边低声细说。
“小山子，你忘了，村里的老规矩摆在这儿呢。寡居女子，本就被人拿眼光打量，遇上这种祭祖、摆喜宴的大喜日子，人家都要讲究避讳，说是不吉利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轻。
“更何况，你苏婶子前后走了两任夫君，这话传到外头，闲话更难听。”
若不是当初林大夫真心待她，不顾旁人闲话，执意娶她、护着她。
她母子俩在这村里，日子只会更难捱，连立足都难！
……
顾远山听罢，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，几分唏嘘涌了上来。
他虽然不介意这些，但架不住村里旁人嚼舌根。
如此，若是硬要她来，反倒是让苏氏难堪了。
……
顾远山叹了口气。
“明明是真心实意地感激，却要藏着掖着，连来吃顿喜酒都要顾虑重重，实在不值。”
他语气里满是无奈。
虽然他读了圣贤书，但想要护着这些受苦的人，却也没法子。
即使是皇帝亲临，也不可能一下子掰正全村人的老观念。
更没法根除这些封建糟粕。
最后，顾远山只叮嘱了余氏一句：“阿娘，苏婶子送的礼太过贵重，等会儿林叔回去的时候，咱们回的礼也重些吧？”
余氏听着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，嗔怪道：“你这孩子，读书读得通透，人情世故还要我叮嘱，你倒好，还教起我来了？。”
顾远山一想，也反应过来，不由有些羞赧。
在这方面，他确实是不如阿娘的。
……
余氏见顾远山不好意思，也没有揪着不放，只安慰道：
“你放心，待会儿宴席散了，我就拣些好的菜色，让满月和林大夫带回去给你苏婶子尝尝，也算是沾沾喜气！”
那些个炖得软烂的肉、刚蒸好的米糕，都是村里人争着抢着要的。
还有晒好的花生、瓜子，都装些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