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到暮色降临,油灯亮起,顾远山便翻看借来的藏书。
杜松揣着零嘴凑过来,一边吃点心一边唠城里新鲜见闻。
不过,见顾远山学得认真,他很快也没了兴致。
默默将自己的藏书给放在顾远山桌边,安静下来。
……
就这般过了好几日,杜松受不了了。
他指尖敲着桌案,望着顾远山案上密密麻麻改好的策论,连连咂舌。
“不过回家住了一日,你倒跟打了鸡血似的,日日埋首书卷不肯出门。”
袁颂倚在一旁嚼着干果,跟着点头。
顾远山如此埋头苦学,搞得他心理压力颇大。
谁叫他们二人是丙班唯一的举人呢……
只是……他与杜松在一块实在好玩,便没有了从前读书的劲头。
如今看着顾远山这般,他一边担忧,一边又快乐地同杜松勾肩搭背,在书院里闲逛,赏秋景。
……
顾远山闻言心头一晃,蓦然忆起方知然眉眼含笑叮嘱自己的模样。
他耳尖瞬间泛起薄红,连忙垂眸整理文稿。
“刚入国子监时环境生疏,迟迟寻不到治学节奏,难免懈怠。”
“现下起居课业全都理顺,且我与你们二人不同,科考之事于我而言便是最紧要的,如此自然应把精进学问摆在前头。”
杜松盯着他泛红的耳根,正要接着打趣打趣。
苏文彬拎着一壶清茶走入房内。
眼见三人谈笑和睦,他默默把茶杯摆上桌,一语不发,转身悄然退了出去。
只是,他眼底的妒意又添了几分。
……
一日午后。
讲堂内静悄悄的。
同窗大多出外散心,袁颂同杜松也早就不知去了何处。
许是去书院湖边喂鱼,或是跟着人去赏秋日好风光……
总之,唯有顾远山端坐案前,笔尖不停,专注打磨手中策论。
满室只剩笔墨落纸的轻响。
……
趁着杜松和袁颂不在,苏文彬缓步走了进来。
他脸上挂着温顺无害的笑意,轻声开口:
“顾兄当真勤勉,日日勤学不辍,难怪学业远超我等。”
顾远山闻声抬眸,放下笔微微颔首。
“不过是勤能补拙罢了。”
苏文彬缓步走到桌旁,状似随意打量着案上文稿,语气轻柔,带着几分似是而非的诚恳。
“其实我一直佩服顾兄的才学,只是有句心里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顾远山眸光微定。
“但说无妨。”
苏文彬垂着眼,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,看似规劝,实则暗藏挑拨。
“公子性子骄纵,向来心直口快,待人全凭一时兴致。”
“他如今与顾兄交好,日日相伴,看似亲近,可他素来最看重家世门第。”
“顾兄虽是举人出身,到底是寒门起家,无权贵依仗。”
他顿了顿,偷偷抬眼观察顾远山神色,又继续轻声道:
“我跟着公子多年,最是了解他。”
“今日一时新鲜与你交好,来日若是结识更显贵,更合他心意的同窗,这份情谊怕是转瞬就淡了。”
“就如今日这般,他只同袁兄外出,却独独落下了顾兄你……”
“顾兄这般真心待他,日日迁就相伴,潜心治学之余还要顾及他的性子,何苦白白耗费心神,最后落得一场空呢?”
……
苏文彬字字句句温柔绵软,却句句戳在人际分寸上。
不仅刻意曲解杜松的热忱,还间接将袁颂也给扯上。
如此来离间三人的交情。
……
顾远山闻言,手中执笔微微一顿。
他这才抬眸,认真地看向苏文彬。
“相交贵在真心,而非家世门第。”
他眼底温润,却透着几分清明,显然没有半分被蛊惑的动摇。
“杜兄性子直率坦荡,待人赤诚,并无世俗势利之心。”
“你我同窗一场,揣测人心,妄议交情,未免格局太小。”
苏文彬没料到顾远山全然不为所动,反而一语点破自己的心思。
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,眼底掠过一丝慌乱,连忙掩饰。
“我、我只是怕顾兄赤诚待人,日后吃亏罢了,是我多言了。”
说罢他不敢多留,生怕再说多露馅,匆匆拱了拱手,很快便消失在眼前。
……
顾远山望着苏文彬仓促离去的背影,轻轻蹙眉。
也不知苏文彬今日突然来寻他说这样一番话是做什么?
至于他说的杜松与袁颂今日出去没有喊他这件事?
他早在前几日就明说了,自己得专心科考,没有时间陪他们出去玩。
日后这些游山玩水,赏花赏月的事情便不必喊他了。
只是……
苏文彬今日所说的话,若是被心神不坚定之人听见,未免会对杜松心生敌意……
想到杜松那单纯的性子,顾远山不由微微摇头。
看来晚上回去,还是要找杜松聊一聊才是。
这找的是什么陪读?还在背后说闲话!?
还不如让太守大人资助自己念书呢!
不错,顾远山表示自己很是羡慕苏文彬。
什么都不用付出,就能得到一方官员的资助。
不仅如此,还安排来国子监入学……
这般好事,怎么就轮不到他呢?
想到这里,顾远山便悠悠叹了一口气。
……
入夜。
油灯昏黄,顾远山伏在案前翻阅史籍。
时不时抬眼望向门外。
等了大半晌,才听见脚步声。
杜松满面兴冲冲掀帘进屋,眉眼全是喜色。
他刚落座就凑在桌边絮絮叨叨。
“远山,今日可有意思了,城郊湖畔一池锦鲤,个个馋嘴得很,撒一把鱼食全都扎堆争抢,挤得水花四溅。”
说着便捧着肚子笑个不停。
“我和袁颂打赌比谁喂得鱼多,最后我险胜一筹,那场面瞧着实在好笑。”
半晌,才惋惜叹气。
“偏偏你闭门苦读,没能一同前去,白白错过一桩乐事。”
他扫过满桌书卷,撇撇嘴。
“整日抱着书本有什么趣味?往后课业暂且放一放,多随我们出门散心才是。”
“咱们岁数相仿,本该是肆意享乐的年纪,你竟浪费光阴在这般无趣的书籍当中!”
……
顾远山听罢杜松叽叽喳喳的趣事,无奈笑着搁下手中书卷。
他收敛了方才温和的神色,轻声开口发问。
“对了,今日你在外游玩,可曾察觉苏文彬有什么异样?或是说过什么奇怪的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