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主簿连忙上前请罪。
“大人,您千万莫要错怪了苏大人,这两个月以来,上任县令走后,城里大小事都是苏大人在处理,他实在也抽不开身来……”
顾远山微微颔首。
“那正好,如今本官来了,你们手头攒着的事务便都一一呈报上来吧!”
说着,看着俯首听命的众人,沉声吩咐:
“苏大人、吕大人,还有户房、刑房留下,其余人等暂且退下。”
“户房备历年钱粮积欠名册,刑房整理黑林寨匪案与历年旧卷,即刻送来本官过目。”
“是!”
众人齐声应诺。
……
大堂之上。
其余吏役躬身退去,只余下户房、刑房一干人,还有县丞苏敦、主簿吕修、县尉潘大强立在两侧。
顾远山视线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,最终问道:“何人负责户房账册,即刻呈上!”
此话一出,下首众人脸色各异。
苏敦,字厚之,年过四十,面容温厚,眉眼间带着几分操劳疲惫。
他守永城粮储水利多年,一心只想安稳度日,素来信得过户房这些在本地世代当差的老人。
主簿吕修,字景佑,静静立在一旁,垂着眼,面上没有半分波澜。
潘大强指尖不自觉攥紧腰间短刀的刀柄,眉头微蹙。
……
户房为首老吏姓周,名周景,须发花白。
他上前一步,双手捧着一摞泛黄账册,躬身将册子递上,神色恭顺,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“回禀大人,这便是永城历年田亩,钱粮征收名册。”
“永城历年水旱不断,百姓欠赋甚多,账上所载,皆是如实登记。”
顾远山伸手接过账册,随手翻开几页,目光缓缓扫过纸面。
册上字迹工整,看着条理分明。
只是略略翻看,便察觉不少地方含糊其辞。
许多田亩只写荒弃,不标注缘由,大户田产记载得格外简略。
……
“周书办。”
顾远山声音平静。
“永城大户甚多,连年灾荒,拖欠赋税的,是寻常小农居多,还是地方乡绅居多?”
周景脸上笑容不变,从容应答:
“回大人,多是乡间小农,田地薄收,遇水遇旱便无力完粮。”
“本地乡绅皆是良善,大多按时缴纳,少有拖欠。”
一旁苏敦闻言,微微点头,附和道:“大人,周书办在户房数十年,掌管钱粮熟稔,想来不会有错。”
“往年核算,也是这般说法。”
吕修依旧沉默,眼角淡淡瞥了周景一眼,随即又低下头,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。
顾远山指尖轻轻叩击账册纸页,抬眼看向周景。
“哦?既是如此,那把隐匿未登的附册,一并拿上来。”
“荒田,诡寄田亩,分开列明。”
所谓诡寄田亩,便是田地仍由大户掌控收租,却串通户房,将田产挂靠在佃户名下,或是谎记作荒田,以此逃避田赋。
……
周景身子微不可察一僵,很快又稳住神色,躬身回话:
“大人,所有账目尽数在此,并无另外附册。永城田亩,也都一一登记在册,并无遗漏。”
“没有?”
顾远山抬眸,目光沉沉看向他。
“昨日我入境,沿路所见,城西那几处大户庄园,良田连片,听闻不少田地并未入册。”
“周书办,当真没有另一本账?”
周景躬身不起,语气依旧笃定。
“大人怕是听了旁人不实传言。”
“本地乡绅素来安分,并无瞒报田产之事。”
“户房所有卷宗,尽皆呈上,绝无藏私。”
他嘴上如此说,嘴角却浮现出一丝轻蔑的嘲讽。
户房世代把持账籍,背后乡绅一族根基深厚。
前任县令几番问询,都没能挖出隐账。
眼前这位年轻新知县,初来乍到,无根无凭,妄想凭一句话就让他们把私账交出来,当真是可笑!
一众跟着周景过来的户房小吏,齐齐垂首,一声不吭,同周景站在一处。
……
苏敦闻言一愣,转头看向周景,心中隐隐生出一丝疑惑,却又很快压下。
他做县丞多年,素来信任户房,一时分不清究竟是传闻不实,还是另有隐情。
吕修静静站着,心中了然,周景这是咬死不肯交出隐账。
潘大强胸口起伏,几次想要开口点破其中猫腻。
目光看向顾远山,又看向堂下周景一众吏人,想起背后盘根错节的乡绅势力,终究还是闭紧嘴巴,静观其变。
……
顾远山看着堂下众人各不相同的神色,将账册轻轻合上,淡淡开口。
“好。既然周书办说账目齐全,那本官便细细核对。”
“三日之内,我要实地核验田亩,逐乡清查。”
“若是查出账实不符,瞒报田粮,隐瞒附册……”
话音一顿,堂内气氛骤然收紧。
“届时,罪责,无人可以代为承担。”
周景伏在地上,恭敬应道:“卑职记下大人吩咐。”
只是低垂的眼眸里,闪过一丝不以为意。
……
顾远山目光扫过立在两侧沉默的吕修,欲言又止的潘大强,还有满脸疑惑的苏敦。
暗暗叹了口气。
县衙之内,人心各异。
外头还有乡绅大族作为依仗。
想要理清积欠钱粮,第一步,便是要破开户房藏了多年的暗账。
顾远山只得吩咐:“刑房留下整理黑林寨案卷,其余人暂且退下。”
“周景,账册留在此处,你且回去。”
“三日之后,本官下乡勘田。”
“是。”
周景带着户房吏役躬身告退。
一行人退出大堂,彼此交换眼神,低声暗议,全然没把这警告放在心上。
大堂之中,人渐渐散去,只剩下苏敦、吕修、潘大强三人。
苏敦皱起眉头,看向顾远山。
“大人,方才所言……难道户房账目当真有假?”
“周书办在此任职数十年,一向稳妥。”
吕修淡淡开口,不偏不倚。
“账册之事,待大人核查之后,自有定论。”
潘大强沉默片刻,最终只是拱手。
“大人下乡勘田,若需护卫,卑职随时听候调遣。”
顾远山看着三人截然不同的反应,心中了然。
永城县衙,人人各有盘算,想要整顿积弊,长路漫漫。
不过也对……
若是永城当真一切明朗,林尚书也不会将他调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