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……想到方才潘大强那意有所指的模样,顾远山也不敢掉以轻心。
索性方家几个护卫还在这里。
先等他稳定了局势,再打发他们回燕京也成。
……
大堂上苏敦、吕修相继告退,堂内只剩下顾远山与潘大强二人。
门外衙役远远值守,听不清堂中私语。
顾远山抬了抬手,示意潘大强就近站定。
“潘县尉,方才堂上,你几番欲言又止。此地没有旁人,不妨直说。”
潘大强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,抬眼望向顾远山,面色几番起伏,迟疑许久,才重重叹了一口气。
“大人,卑职本不该多嘴。只是大人昨日密林遇险,舍命护下随行众人,卑职看在眼里,不愿见大人一腔心思,最后栽在永城这些旧弊里头。”
他往前半步,声音压得低了些。
“周景,本就是周氏族人。”
“永城有五大乡绅家族,周家为首,余下还有四家,彼此互通婚嫁,守望相助。”
“这几家虽算不上那种跨府跨州盘根错节的大族,可在永城本地,威势极重。”
“城中田产、市集,多有他们的份额,县衙不少吏员,都和五家沾着亲戚。”
顾远山静静听着,没有打断。
潘大强继续劝道:“大人,万万不可操之过急,更不可一次性把他们得罪狠了。”
“前任县令也曾想清查田亩,才刚一动,便接连生出事端。不是乡间百姓莫名聚众陈情,就是粮仓报有霉变,各种麻烦接踵而至,最后只能不了了之。”
“依卑职之见,此事需徐徐图之,万不能打草惊蛇。”
“周景咬死不肯拿出暗账,便是仗着背后周家撑腰。”
“若是骤然发难,五家联起手来,百般掣肘,勘田之事寸步难行,反倒让大人陷入被动。”
……
顾远山指尖轻轻敲着公案边缘,沉吟片刻。
“你的意思是暂且搁置,不去碰这笔隐匿田粮?”
“并非不查,是要静待时机。”
潘大强连忙摇头。
“先收集实据,抓住一处破绽,逐个拆解。先拿其中一家下手,其余四家便容易观望动摇。”
“若是一上来便和五家全数对上,永城境内阻力会大到难以想象。”
说到此处,潘大强神色恳切。
“卑职知晓大人有心整顿积弊,造福永城百姓。只是这五家在本地经营几代,人脉深厚,行事务必谨慎。”
顾远山抬眸看向潘大强,缓缓颔首。
“多谢县尉坦诚相告。你这番话,本官记下了。”
潘大强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,又拱手叮嘱:“大人,切记万事小心。”
“下乡勘田之时,除了护卫,言谈之间,也切莫轻易表露要彻查大户田产的心思,免得消息提前传到周家耳中,让他们提前销毁凭据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顾远山应下,“黑林寨一案还需你费心看管囚犯。勘田护卫之事,届时再与你商议。”
“卑职遵命。”
潘大强深深一揖,方才转身退出大堂。
堂内重归安静,顾远山望着桌上那一摞看似工整,内里藏私的账册,眼底沉凝。
永城五大乡绅,周景为周家爪牙。
想理清钱粮积欠,确实不能急于一时。
……
周景退出县衙大门,面上恭顺之色瞬间敛去。
他寻了个心腹小吏,低声嘱咐几句,命他快马赶往城西周家庄园传信。
自己则慢悠悠回转户房,装作无事一般,照常整理卷宗。
……
城西周家庄,高墙广院,良田环绕。
周家主君周伯渊年近六十,鬓角花白,一身绸布长衫,正坐在厅堂主位。
方才送信的仆役气喘吁吁,将县衙大堂之事一五一十禀报上来。
周伯渊听完,指尖轻轻叩着檀木扶手,沉吟不语。
下手坐着他两个儿子。
长子周文质性子沉稳,次子周文彬性情急躁。
旁侧还坐着周家的族叔。
几人听闻新知县要下乡勘田,当即议论开来。
周文彬一拍扶手,率先开口:“父亲!这顾远山年纪轻轻,刚到永城便要勘田查账,分明是冲着咱们几家来的!”
“咱们隐匿的那些诡寄田亩,若是被他查清楚,损失不小。”
“不如咱们联络其余四家,一同想办法阻拦。”
周伯渊抬眼,淡淡瞥了次子一眼。
“休得莽撞。”
“此人半路遇匪,临危不乱,还能将一众贼人尽数拿获,绝非寻常只会读书的酸儒。”
“方才周景传话说,他只说三日之后下乡勘田,没有当场逼要暗账,可见此人懂得权衡,并非一味强硬。”
周文质缓缓开口:“父亲所言是理。”
“但咱们不能坐以待毙。”
“若是真让他逐乡核验田亩,很多事情藏不住。”
一旁的族叔捋着胡须,慢慢说道:“依老朽看,不必硬抗。”
“硬对抗官府,落人口实,得不偿失。”
“咱们可以从下面入手……”
“乡下里正、保甲,大多与咱们交好。勘田之时,让他们故意拖延,说辞含糊,田亩丈量之时,多有误差。”
“届时就算顾县令亲自前去,乡下路途难行,水洼泥路,他一个新来的读书人,未必能一一核对仔细。”
周文彬眼前一亮。
“好主意!再暗中吩咐佃户,若是新知县问话,只说连年旱涝,收成微薄,田亩荒弃,别的一概不知。”
“没有佃户作证,单凭账册,他如何定咱们的罪?”
……
周伯渊微微摇头。
“只做这些,尚不足够。”
“别忘了还有其余四家。”
“此事不能只由周家独扛,需派人知会另外四族,提前打好招呼,统一口径。”
“还有,”周伯渊目光沉了几分。
“不可明着作对,面上依旧要恭顺。”
“若是顾大人派人来庄园问询,咱们好好款待,满口应承,摆出愿意配合勘田的模样。”
“明面上顺从,底下层层掣肘,让他查不出实据,时日一久,他查案受阻,也只能不了了之,就像前任县令一般。”
周文质思索片刻,补充一句:“还要留意县衙里的人。”
“县丞苏敦忠厚易哄,主簿吕修素来明哲保身,唯有县尉潘大强为人刚直,手下众多,咱们需要提防此人,莫让他帮着新知县拿到实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