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伯渊颔首。
“不错。潘大强在永城多年,知晓不少内情。”
“不过他有家眷牵绊,不会轻易死磕。”
“咱们先稳住阵脚,看这位顾大人下乡勘田,究竟有多少手段。”
他顿了顿,沉声吩咐:“即刻遣人分头拜访另外四家,互通消息。”
“再传信给各村里正,好生交代下去,莫要出岔子。”
“咱们且静观其变。”
厅堂之内,几人低声商定对策。
窗外风声掠过庭院老树,暗流已然涌动。
……
周家庄园暗中筹谋掣肘勘田事宜,统一众人口径的同时。
县衙之内,顾远山已然敲定了三日勘田的全盘部署。
他独坐公案前,将周景呈上的账册反复核对推演。
通篇账目看似滴水不漏,可荒田标注笼统、大户赋税模糊、小农欠赋堆积,处处都是刻意掩饰的痕迹。
尤其是城西周家属地,疑点最为密集。
顾远山心中已然有了决断。
永城五大乡绅互通声气,抱团自保。
若是遍地撒网,全面核查,只会逼得五家联手对抗。
届时全县事务怕是会处处受阻,得不偿失。
凡事需擒贼先擒王。
周家身为五家之首,行事最为跋扈张扬,隐匿田亩、截留赋税的劣迹最多,也是最肆无忌惮的一家。
正好借着此次勘田,先拿周家开刀,立住规矩。
一来可撕开乡绅抱团的防线,瓦解五家同盟。
二来杀鸡儆猴,震慑其余四家观望蛰伏的乡绅,让他们不敢轻易串联作祟。
后续整顿吏治,清缴赋税便能顺势推进。
……
心念既定,顾远山即刻传令,召苏敦、吕修、潘大强三人入堂议事。
三人闻讯赶来,分立两侧,静待顾远山吩咐公务。
顾远山抬眸,沉声道:“三日之后,本官亲自下乡勘田,核验全县田亩赋税虚实。”
“此次勘田,优先核查城西各乡属地。”
话音落下,县丞苏敦当即上前一步,主动拱手请命。
“大人,城西田地广袤,村落繁杂,且多为乡绅大族属地,情形复杂。”
“卑职在永城任职多年,熟稔乡间地形田亩,愿随同大人前往,协助大人核对田册,分辨地亩虚实!”
一旁的主簿吕修依旧垂手而立,不主动请缨,也不出言劝阻。
他早已看透周家猫腻,知晓此行必然风波暗涌,索性维持一贯明哲保身的姿态,安守县衙,不趟浑水。
……
顾远山看向苏敦,微微颔首。
“有苏县丞随同,甚好。”
随即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潘大强。
“潘县尉,此行乡间路途偏远,村落混杂,恐有隐患,治安护卫之事,便交由你负责。”
潘大强当即抱拳领命,神色郑重。
“卑职遵命!”
“大人放心,卑职即刻挑选二十名精锐捕手,提前排布部署。”
“此行尽数便衣随行,暗中护卫,沿途戒备。一来保全大人安危,二来可暗中查探乡间动静,提防有人刻意阻挠,弄虚作假。”
周家势大,必定会暗中动手脚。
明面护卫太过招摇,反倒给了对方推诿搪塞的借口。
唯有暗中布防,才能精准捕捉破绽。
……
顾远山赞许点头。
“你考虑周全,便依你所言。”
潘大强沉吟片刻,还是忍不住低声提醒:“大人,此番主攻城西周家属地,虽是破局良策,只是……”
“周家根基深厚,族人遍布乡里,里正、保甲多受其笼络,定然早已备好说辞,层层敷衍。”
“还望大人务必隐忍审慎,徐徐取证,切勿过早表露意图。”
“本官知晓。”顾远山神色沉静,眼底带着笃定。
“正是因为周家为首跋扈,屡次漠视官规,才需率先整治。”
“唯有敲碎这领头的顽石,其余四家才会心生忌惮,不敢再肆意抱团欺瞒官府,盘剥百姓。”
他语气平缓,“不诛众怨,难立官威;不惩首恶,难清积弊。”
“此次勘田,不求一网打尽,只求做实周家瞒田漏税实证,以儆效尤。”
苏敦站在一旁,闻言心头微震。
此刻他才隐约察觉,此次勘田绝非简单核对账目,而是新知县要动永城盘踞多年的乡绅势力……
他虽依旧心存迟疑,却也恪守本分,决意尽心辅佐,秉公办事。
一旁的吕修倒是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言,只垂着头默默听着。
……
议事落幕,三人各自退下筹备公务。
潘大强回衙即刻挑选精锐,暗中排布人手,划分巡查护卫班次,只待三日之后随行勘田。
苏敦则连夜整理城西历年田亩底册,细细标注地界村落,一心做好辅助事宜。
吕修留守县衙,稳守后方,处置日常公务。
……
三日后。
晨光微亮,一行人动身出城,直奔城西周家村。
顾远山一身便服,只带苏敦同行。
潘大强领二十名捕手,散在前后乡间小路,装作赶路的乡民,远远跟着。
刚入周家村地界,便见里正领着几个保甲,早早候在村口,满脸堆笑迎上来。
“小民周里正,恭迎大人、县丞莅临!”
保甲便是乡间编户之制。
十户为一甲,十甲为一保,设甲长、保长,掌管村里治安,盘查外来之人。
遇盗贼、事端要上报官府。
一户出事,同保人家还要连带问责。
……
言归正传。
苏敦上前,取出随身带的田册,开口道:“今日过来,核验本村田亩,劳你引路。”
周里正连连应是,眼底却毫无慌乱,早就得了周家吩咐,面上恭敬周到。
一行人沿着田埂往前走,连片良田铺展在眼前。
顾远山放眼望去,大片沃土长势极好,对照手中账册,却大半标注为荒田。
“周里正,这一片田地禾苗茁壮,怎么册上全都记为荒弃?”
周里正早备好说辞,躬身回话:“回大人,此地地势低洼,年年容易遭水。”
“今年算是运气好,收成尚可,往年一遇大雨,便颗粒无收,只能算作荒田,免缴赋税。”
……
对周理正的说辞,顾远山不置可否。
见旁边几个佃户正在田间劳作,他招手唤来问话。
那佃户垂着头,言语木讷,只反复说着年年水涝,日子艰难,其余半句不多讲,问多了便只磕头,再不肯开口。
接连问了两三户,说辞几乎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