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弟子们调理好了身体,演武场才开放。
江行远朗声宣布。
“第二轮,问心之路。”
他话音落下,演武场中央的地面裂开一个洞,一座玉桥缓缓升起。
那桥身由整块的汉白玉雕琢而成,两侧云雾缭绕,看不真切,唯有桥面上光华流转,散发着直抵人心的玄奥气息。
“此桥由本门上古阵法凝炼而成,针对修士心底最深执念与心魔形成幻境。踏上此桥,尔等直面的便是自身的心魔虚妄。”
江行远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“唯有道心坚如磐石,勘破幻象,斩除魔障者,方能行至桥端,通过此关。”
“此轮,取前一百名晋级。现在,小比开始。”
这话一出,场中再次哗然。
“居然是问心路,百年都未曾开启过了。”
“怎么会是问心路。”
人群中,纪灵儿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身体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。
她身旁的秦语棠关切的问道。
“灵儿师妹,你怎么了?脸色如此难看。”
纪灵儿回过神来,眼底深处掠过恐慌,但她很快低下头,掩饰住所有情绪,声音沙哑的回道。
“没什么,只是伤势未愈。”
没人看到,在她垂下的袖袍中,一丝黑气钻入了秦语棠的身上。
“完了,我上次修炼差点走火入魔……”
在弟子们或忐忑或凝重的议论声中,排名前一千的弟子们,挨个儿踏上了那座白玉长桥。
第一个踏上桥的,是一名内门弟子。
他刚走上几步,脸色煞白,眼神变得迷茫,嘴里叨咕着:
“灵石……都是我的灵石……”
他竟在桥上打起滚来,好像在灵石堆里畅游,随即被传送出了玉桥,淘汰。
第二个弟子,则是在桥上突然拔剑四顾,惊恐的大喊:
“别过来,别过来。”
似乎看到了什么恐怖的妖兽,最终在惊恐中被淘汰。
财富,权力,情爱,仇恨。
一个个弟子踏上桥,又一个个在各种各样的幻象中迷失,被传送出局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已有近百人被淘汰。
桥上,步履维艰。
五小只也踏上了问心路。
青城刚走上去,便看到无数珍稀的法宝,盘旋在周身,诱惑着他。
他死死的咬住嘴唇,脑海中浮现出风息那张笑容灿烂的脸,怒吼一声:
“我只要能保护小师叔祖的剑。”
眼前的幻象轰然破碎。
陆思嘉则陷入了父皇病重,王朝内乱的幻象中。
就在她即将被权力的漩涡吞噬时,她想起了风息送给她的丹药,想起了小伙伴们并肩作战的场景。
她眼中恢复了清明。
“我的道在青云,不在凡尘。”
最艰难的是莫问天。
他一上桥,便被拉入了血色的回忆。
灭门的惨状,父母的哀嚎,还有仇人狰狞的狂笑,一幕幕冲击着他的神魂。
肃杀的煞气在他周身浮现,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“莫问天。”
林清越和夏朗一左一右的架住了他颤抖的身体。
“醒醒,风息还在等我们。”
陆思嘉的声音如同一道清泉,注入他混乱的识海。
“风息……”
这个名字,像是一道光,劈开了他心中最浓重的黑暗。
他想起了那个挡在他身前,用小小的身躯对抗整个执法堂的奶娃娃。
仇要报,但不是现在。
他要变强,强到足以守护那份纯粹的信任。
他睁开眼,眼中血丝尽褪,只余下变强的决心。
五人互相搀扶着,步伐虽慢,却异常坚定的向前走去。
高台上,峰主们看着自家弟子的表现,或点头,或叹息。
终于,轮到了那个全场瞩目的身影。
风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从云之初怀里滑下来,迈着小短腿,走上了白玉桥。
云之初看着远去的小小身影,表情轻松,只是好奇,玉桥会给拥有无垢之心的风息,出什么难题。
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们想看看,这位能引动天道,被誉为宗门祥瑞的小道祖,究竟会面对怎样的心魔。
是上古神魔的画面?
还是大道法则的拷问?
风息踏上了桥,小脚踩在温润的玉石上,感觉软软的,很舒服。
她好奇的左看看,右看看,觉得这桥好长好白。
就在这时,她面前的白玉桥面光华一闪。
一个白玉盘子凭空出现,盘子里,装着一条热气腾腾,香气扑鼻的糖醋鱼。
鱼身炸的金黄酥脆,上面浇着酸甜可口的酱汁,还撒着几粒翠绿的葱花。
风息的眼睛,“噌”的一下就亮了。
糖醋鱼,她最爱吃的糖醋鱼。
她咂了咂嘴,小口水不争气的从嘴角流了下来,刚想伸出小手去拿。
异变陡生。
那条躺在盘子里的糖醋鱼,突然“扑腾”一下,鱼鳍像小短腿一样撑起身体,从盘子里跳了下来。
它晃了晃脑袋,两颗黑豆般的眼睛看了一眼风息,然后扭动着酥脆的身体,撒腿就跑。
风息愣住了。
她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,确认自己没看错。
鱼跑了?
下一秒,一股巨大的委屈涌上了心头。
到嘴的鱼鱼飞了!
“鱼鱼,不许跑。”
一声奶凶奶凶的怒喝响彻全场。
风息鼓起腮帮,小脸气的通红,迈开两条小短腿,嗷嗷叫着就追了上去。
于是,演武场上数万弟子和宗门高层,便看到了此生最难以忘怀的一幕。
在那条能映照出世间一切贪嗔痴怨,让无数天才折戟沉沙的问心路上。
一个三岁的奶娃娃,正迈着欢快又气鼓鼓的步伐,追着一条用鱼鳍狂奔的糖醋鱼。
“站住。”
“我的,不许跑。”
她一边追,一边跺着小脚,发出气急败坏的奶音。
她跑的飞快,身形矫健,在云雾缭绕的白玉桥上如履平地,轻松的超过了一个又一个步履维艰,冷汗涔涔的弟子。
那些弟子们正与内心最恐怖的妖魔殊死搏斗,忽然感觉身边一阵香风掠过。
他们定睛一看,就见他们的小师叔祖......追着一条鱼,跑过去了。
他们的道心差点当场破碎。
高台上,更是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江行远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,忘了放下。
霍惊尘粗犷的脸上满是呆滞。
季清和的扇子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所有峰主,都如同被石化了一般,傻傻的看着光幕里那场离谱的追逐战。
这就是小道祖的心魔?
一条会跑的糖醋鱼?
这道心,纯粹的简直令人发指。
只有云之初,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轻笑,脸上挂着无奈和宠溺。
这小馋猫。
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,风息一路追着那条鱼,蹦蹦跳跳,轻轻松松的就跑过了问心路。
第一个抵达了终点。
那条糖醋鱼跑到终点线后,便化作一道青烟,消失了。
风息停下脚步,看着空空如也的前方,小嘴一瘪。
“鱼鱼,没啦!”
纪灵儿正准备踏上桥,看见风息已完成考验,咬牙暗恨。
闭上双目,再次睁眼时,她眼中那股怨毒和嫉恨竟已消失不见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与茫然。
如同一具被抽去灵魂的人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