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拉落在曼哈顿的废墟边缘。
脚下的碎砖块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。
红色皮靴在风化开裂的水泥地上滑了半寸,蹭上一层灰白色的石粉。
她站稳了身子。
这里的空气比堪萨斯的玉米地浑浊得多。
到处飘着建筑垃圾被烧毁后的焦糊味,混着刺鼻的柴油机尾气。
残破的钢筋从断壁残垣里支出来,像一排排折断的肋骨。
远处的街道上,到处是被重型机械碾压过的深坑。
这里刚经历过一场残酷的浩劫。
卡拉闭上眼睛。
风从她的耳边刮过。
超级感官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幅复杂的声音地图。
她过滤掉重型吊车的液压轰鸣,过滤掉几公里外电焊枪的嗞嗞声。
她捕捉到了一记心跳。
沉闷。缓慢。
带着一股与她完全同源的氪星生物频率。
但那频率太低了。
低得像是一头受了重伤、正趴在泥坑里苟延残喘的老牛。
就在前面两百米外的那片大型施工区。
卡拉睁开眼。
红色的短裙在风中摆动了一下。
她没有飞。
她迈开长腿,踩着满地的水泥块,大步走了过去。
穿过一排用铁皮简单围起来的施工围挡。
眼前的景象让她的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。
那是一片正在清理的废墟。
几百个工人戴着黄色安全帽,在泥泞的工地上忙碌。
周围站着一圈穿着黑色战术服的沃特安保人员。
安保手里端着电击枪,目光凶狠。
而在工地的正中央。
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正弯着腰。
他穿着一件满是油污和破洞的粗布工作服。
帆布手套磨烂了,露出沾满泥灰的大拇指。
他两只手里各自抓着一捆两吨重的螺纹钢筋。
没有使用超能力飞行的技巧。
他只是纯靠肉体的蛮力,赤手空拳把钢筋从泥水里拽出来。
然后像一头驮货的骡子,一步一个深坑,把钢筋往卡车上扛。
汗水混着黑色的机油,顺着他满是胡茬的下巴往下淌。
滴在脚下的黄泥水里。
“动作麻利点!克拉克!”
一个挺着啤酒肚的工头嘴里叼着半截雪茄,拿安全帽砸在卡车车斗上。
铁皮发出哐当一声闷响。
“你今天要是完不成两百吨的清理定额。”
工头吐出一口烟圈,眼神刻薄。
“下个月你们堪萨斯那个农场的安保管理费,沃特公司可不会给你宽限!”
被叫做克拉克的男人停住脚步。
他把沉重的钢筋扔在车斗里。
手臂上的肌肉因为重压而微微颤抖。
他没有反抗,甚至没有抬头瞪那个工头一眼。
他只是抬起脏兮兮的手背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。
“知道了。”
声音闷得像被浸了水的厚海绵。
透着一股麻木到骨子里的顺从。
卡拉的胸膛猛地剧烈起伏起来。
呼吸在喉咙里卡了一下,带出一股腥甜。
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那张脸。那宽阔的肩膀轮廓。
就算脸上糊满了黑灰和泥浆,那也是卡尔·艾尔。
艾尔家族最后的男嗣。
氪星议会寄予厚望的希望之子。
现在居然在这个污浊的工地上,任由一个凡人拿雪茄指着鼻子辱骂?
为了几张用来给沃特交费的钞票,像个苦力一样在泥坑里卖命?
“卡尔……”
卡拉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干涩的呼唤。
她再也看不下去了。
脚下的地面被她一脚蹬碎。
她整个人化作一道红蓝相间的影子,猛地冲了过去。
速度极快,掀起的气浪把旁边的铁皮围挡直接撕碎。
那个叼着雪茄的工头连人带帽子被风吹翻,滚进旁边的泥浆坑里。
卡拉冲到克拉克面前。
双手伸出,死死抓住了克拉克宽阔的肩膀。
五指用力,粗布工作服在她手下发出布料紧绷的撕裂声。
“看着我!卡尔!”
卡拉的声音尖锐,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。
“你是氪星的希望!你血管里流着艾尔家族的血!”
她使劲摇晃着男人的肩膀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扛石头?为什么不去把那些恶棍的骨头捏碎?为什么会混成这副鬼样子!”
克拉克的身体僵住了。
他缓缓转过头。
布满血丝的蓝眼睛看着卡拉。
视线落在她胸前那个鲜艳、崭新的金色“S”盾牌标志上。
克拉克那双沾满泥巴的大手猛地哆嗦了一下。
他认得这个制服制式。
他在飞船残留的微型数据库里见过。
这是他的族人。
他的至亲。
但克拉克的脸上没有狂喜,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激动。
他的嘴角慢慢往下拉扯,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卡拉·佐·艾尔……”
克拉克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轴承在转动。
他伸出手,想去碰一下卡拉那件干净的披风。
但看到自己满是机油的手指,又停在半空,慢慢缩了回去。
“你来得太晚了。”
克拉克把手揣进脏裤兜里。
他低下头,避开了卡拉那双愤怒又心痛的眼睛。
“这里没有什么卡尔·艾尔。”
他声音低沉。
“只有大都会工地的三号搬运工,克拉克。”
“你疯了吗!”
卡拉抓着他的力道更大了,指关节因为用力泛出一层惨白。
“你拥有神一样的力量!只要晒到那个黄色的太阳,你就能把天上的战舰打下来!”
“力量?”
克拉克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里全是苦涩的绝望。
他慢慢抬起右手,用食指指向斜上方。
越过坍塌的大楼废墟。
指向两公里外,大都会星光广场正中央那块最大的LEd巨型转播屏。
“看看那上面。”
克拉克的嘴唇发干,嘴角裂开的口子渗出细小的血珠。
“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神。”
卡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巨大的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高清回放画面。
阳光照在屏幕里那个男人身上。
白衬衫,黑西装裤,没有打领带。
沈彻。
他坐在沃特大厦顶层的真皮老板椅上。
手里端着一杯高脚红酒,眼神居高临下,俯瞰着整颗星球。
而在他的脚底下。
那个曾经让全宇宙闻风丧胆的黑暗君主达克赛德。
被打断了双腿,像条死狗一样跪在泥水里,用鲜血在收购合同上按手印。
屏幕下方滚动着鲜红的标语:
【全球新秩序——顺沃特者昌,逆沈彻者亡。】
画面里的沈彻缓缓转头,对着镜头露出一抹极度残忍而傲慢的笑。
克拉克看着那块屏幕,声音里带着无法磨灭的恐惧。
“十八年前,他抢了我的逃生舱。”
克拉克的声音像被寒风刮透了。
“他把我踢出了飞船,自己占了我的名字和身份来到地球。”
“他觉醒的力量,根本不在物理常识的范围里。”
克拉克的肩膀塌了下去,整个人显得颓唐不堪。
“蝙蝠侠的脊椎被他当场踩断。”
“神奇女侠的神器被他当成垃圾折碎。”
“闪电侠的双腿被碾成了骨粉。”
克拉克转过头,看着卡拉。
“甚至连达克赛德,连天启星的舰队,都被他随口吹出的一口气冻成了宇宙尘埃。”
克拉克的声音发颤。
“我们反抗过。我们拼了命去打。”
“但我们连让他后退半步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克拉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
“我不搬砖,堪萨斯的养父母就会被沃特的安保当成流民处决。”
“正义救不了任何人,卡拉。”
“在这个世界,只有那个男人说了才算。”
卡拉死死盯着屏幕里沈彻的那张脸。
那冷酷的笑,那践踏神明的姿态,像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。
那是本该属于她表弟的飞船。
那是本该属于氪星文明的荣耀。
现在全被这个暴君踩在脚下,用来勒索整个世界的口粮。
她看着克拉克卑躬屈膝的样子。
看着这个氪星最后的血脉,被折磨得像条丧家犬。
胸腔里那股属于佐·艾尔家族的傲气,轰然炸裂开来。
血液在血管里像沸水一样尖叫。
“他抢了你的命,还把这颗星球当成了猪圈。”
卡拉的声音冷得能结冰。
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。
“你们怕他。”
她松开抓着克拉克的双手。
握成了坚硬的拳头,指节发出清脆的爆响。
“我不怕。”
赤红色的光芒在卡拉的眼眶深处骤然亮起。
高温把她眼眶周围的空气烧得扭曲变形。
她甚至没有再听克拉克的劝阻。
双腿猛地下沉。
坚硬的水泥路面瞬间爆裂成无数碎块。
“轰!”
狂暴的音爆气流在大都会的工地上猛然掀开。
卡拉化作了一道撕裂长空的红蓝流星。
带着滔天的杀意。
笔直地撞向曼哈顿中心那栋最高的黑色大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