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土机的轰鸣声在炼狱岛上回荡。
粗暴的柴油尾气把太平洋小岛的清晨熏得一片狼藉。
而在地球的另一端。
阿尔卑斯山脉的苍茫阴云下。
一座修建在绝壁边缘的古老黑色古堡里,没有一丝工业发动机的噪音。
厚达三米的玄武岩外墙隔绝了外界的所有风雨。
窗外淅淅沥青下着冷雨。
雨水打在铅条镶嵌的彩色玻璃窗上,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水痕。
大厅角落的壁炉里烧着粗壮的橡木。
火苗噼啪作响,把周围的空气烤得温热,散出一股松脂的干香。
一张宽大的高背木椅横在壁炉前。
椅背上铺着一整张完整的西伯利亚虎皮。
虎头搭在扶手边,森白的獠牙已经泛黄。
一个男人陷在虎皮椅里。
汪达尔·萨维奇。
他穿着一套没有任何商标的高级暗色西装。
布料是由瑞士老裁缝手工缝制的羊绒。
他的身材高大,肩膀宽阔得像一堵城墙。
下巴上留着浓密而修剪整齐的灰白胡茬。
颧骨高耸,额头上有一道斜向拉伸的陈年刀疤。
萨维奇右手端着一只透明的水晶高脚杯。
杯壁很薄。
里面盛着暗红色的波尔多葡萄酒。
那是他在上一世纪四十年代亲手封存的陈酿。
他轻轻摇晃着手腕。
酒液顺着水晶杯壁缓缓挂下来,留下一道道粘稠的暗色泪痕。
萨维奇没有喝。
他只是看着杯底微弱的火光倒影。
在这个世界上,很少有人能理解时间的重量。
但他懂。
他活了一万年。
当第一批智人还在东非大裂谷用石块砸碎野兽的骨髓时。
他因为一颗神秘陨石的辐射,拥有了不老不死的肉体。
在这一万年的岁月长河里。
他当过古埃及法老的首席祭司。
在罗马帝国的元老院里用金币操纵执政官的废立。
成吉思汗西征的路线图,是他用羊皮纸亲笔画出来的。
甚至在半个世纪前席卷整个欧洲的那场浩劫中。
那个留着小胡子的落魄画家,也只是他推到台前试探世界底线的一枚提线木偶。
他见过太多自封为神的征服者。
亚历山大。凯撒。拿破仑。
那些挥舞着刀剑、叫嚣着要主宰世界的蛮子。
最终全烂成了地底下的枯骨。
泥土填满了他们的嘴巴。
只有萨维奇还坐在这里,摇晃着同一只酒杯。
他相信一个真理。
时间站在他这一边。
而脑子,永远比毫无意义的肌肉更致命。
大厅正前方的石壁上,挂着六块尺寸不一的液晶监视屏。
屏幕没有接外网。
走的是埋在阿尔卑斯山地底的独立军用光缆。
屏幕里正在循环播放着纽约和太空的画面。
沈彻踩死达克赛德。
沈彻把太阳耀斑当成烟花吹散。
还有各大媒体上铺天盖地的沃特保险广告。
萨维奇抿了一小口红酒。
酒液滑过舌尖,泛出一丝橡木桶的单宁涩味。
“野蛮。”
萨维奇低声吐出两个字。
声音厚重,带着旧时代贵族的低沉鼻音。
他放下水晶杯。
杯底磕在石桌边缘,发出嗒的一声轻响。
他从扶手边直起身子。
老旧的虎皮在他身下发出一阵皮革摩擦的细响。
在他眼里。
那个叫沈彻的白衬衫男人,只不过是一个突然捡到了神级武器的幸运农夫。
缺乏底蕴。没有对权力和因果的敬畏。
只知道用那点不讲道理的蛮力,在全世界面前耀武扬威。
“力量是最好的兴奋剂。”
萨维奇走到石桌旁,双手撑在桌面上。
“但力量也是最容易让人眼瞎的致盲毒药。”
他看着屏幕上沈彻狂妄的脸。
“当一个人觉得自己能够摧毁一切的时候,他就已经把脖子套进绞索里了。”
他不打算正面和沈彻动手。
去跟一个能一拳砸穿月球的怪物肉搏,那是哥谭那帮疯子才会干的蠢事。
万年岁月教会他最重要的技巧。
是借力。
是利用人类社会的规则、欲望和贪婪,织出一张看不见的巨网。
萨维奇在桌前的一台定制终端前坐下。
他的手指很粗糙,指甲修剪得很平整。
指关节按在老旧的机械键盘上。
啪哒,啪哒。
键盘发出清脆的敲击声。
他在暗网最深处的十三级加密节点里,输入了一串古老的希伯来文密码。
屏幕跳转。
黑底红字的数据流像潮水一样翻滚。
这是他经营了整整三个世纪的秘密情报交换网络。
刺客联盟。影子内阁。跨国医药托拉斯。
上百条经过伪装的加密指令,顺着海底电缆,飞向全球各地的金融中心。
萨维奇要掀起一场风暴。
一场不会引起音爆,却能抽空沃特公司地基的金融与政治海啸。
第一条指令。
释放由他旗下十几家生物实验室伪造的内部绝密报告。
报告直指沃特公司的五号化合物存在严重的基因缺陷。
声称注射过药剂的超人类将在五年内脑部自燃。
信息被精准投喂给北美和欧洲几家最有影响力的地下独立媒体。
第二条指令。
调动他在瑞士银行沉淀了一百五十年的巨额无记名黄金券。
通过伦敦和法兰克福的三十个离岸影子对冲基金。
利用多层衍生品杠杆。
在大盘开盘的前一秒。
集中火力做空沃特集团旗下的七家主要医药和材料制造上市公司。
第三条指令。
通过他在欧洲几个老牌皇室里埋下的血脉暗桩。
暗中资助那些因失去主权而心生怨恨的退役军官。
在南美和东欧策动针对沃特安保据点的非对称袭击。
“你把人命挂上账本。”
萨维奇看着屏幕上疯狂闪烁的做空交易代码。
指尖在桌面上规律地敲打着。
“那我就把你的账本撕碎。”
“你不能用热视线去融化通货膨胀。”
“你也不能挥一拳,去砸烂全人类骨子里对变异怪物的恐惧与猜忌。”
他要让全球的恐慌从内部发酵。
当沃特公司的股价连续跌停,当金融链条断裂,当全球的客户开始挤兑退保。
那个坐在纽约办公室里的暴君。
就会发现自己手中的神权,不过是一张在狂风中被撕扯的废纸。
到了那个时候。
他萨维奇,才会穿着最体面的燕尾服,走到谈判桌前。
以救世主的姿态,接管这具庞大帝国的残骸。
他靠回虎皮椅里。
重新端起那只水晶酒杯。
壁炉里的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瞳孔里。
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座钟滴答滴答的摆动声。
他在等。
等桌角那部直通苏黎世黄金交易中心的红色加密电话响起。
等待着他的首席财务官。
用颤抖的声音向他汇报沃特公司股价暴跌百分之四十的好消息。
五分钟过去了。
十分钟过去了。
窗外的冷雨越下越大。
雨水砸在玻璃上,发出密集的噼啪声。
石桌上的红色电话静静躺在阴影里。
没有响。
甚至连一丝电流杂音都没有传出来。
萨维奇皱起眉头。
额头那道古老的疤痕微微跳动了一下。
他放下酒杯。
这不合常理。
按照对冲基金的体量,此刻整个华尔街早该彻底拉响防空警报了。
难道是哪个环节的情报被拦截了?
他伸出手指,准备拿起听筒主动拨号。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塑料听筒的前半寸。
大厅里的空气。
突然猛地向内收缩了一下。
壁炉里熊熊燃烧的橡木火焰。
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掐住了脖子。
连一点火星都没剩下,瞬间熄灭。
只留下一截截冒着白烟的黑炭。
整个古堡的温度骤降。
紧接着。
古堡正门的方向。
那扇重达数十吨、用纯铜整体浇筑而成、厚达两米的防御重门。
没有撞击的预警声。
也没有防御符文被触发的亮光。
“轰——!”
一股狂暴到完全不讲道理的恐怖巨力,自门外悍然爆发。
两米厚的纯铜大门。
在接触到这股力量的瞬间。
像是一块被卡车迎面撞碎的干脆面饼干。
直接当场爆裂成漫天飞舞的金属残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