爆炸箭精准地钉在推土机的金属履带上。
“轰”的一声爆出火球。
橘红色的火焰裹着滚滚黑烟,瞬间吞没了半截厚重的履带。
冲击波震碎了旁边的几块黑礁石。
碎石和滚烫的沙子像散弹一样向四周溅射。
气浪卷起海风,把沙滩吹出一圈环形深坑。
烟雾足足弥漫了半分钟。
奥利弗趴在岩石缝里。
嘴角咬出了血丝。
那是他花了大半年时间调试的微型高爆破片箭。
弹头里填塞了坠毁战机副油箱提纯的航空级燃料。
在炼狱岛上,这支箭曾经炸翻过佣兵小队的防雷装甲车。
他等着看履带断裂、铁轮卡死的场面。
然而。
黑烟被海风吹散。
推土机黑灰色的底盘重新露了出来。
履带上的黄色工程漆被火烤焦了一块,脱落了几片漆皮。
但那些特种钢铸造的履带齿轮。
连一道凹痕都没有留下。
甚至连里面的液压驱动轴都没被震停。
“咔啦。咔啦。”
履带上的钢齿再次咬合泥沙。
重达几十吨的机械怪兽没有半点滞涩。
推土铲压着滚烫的黑沙,继续向前蛮横地推进。
奥利弗愣在当场。
手心里的冷汗浸湿了木弓的握把。
这不可能。
这是人类民用工程机械能拥有的硬度?
眼看着推土铲就要推平第二排防风林。
奥利弗再也按捺不住。
他抓紧木弓,从岩石缝里纵身跃下。
脚跟重重踩在沙滩上。
沙尘扬起。
他在距离推土机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站稳。
他把仅剩的一支穿甲箭搭在弦上。
箭头直指推土机的驾驶室。
“停下!”
奥利弗大吼出声,声音撕裂了海风。
“这里是炼狱岛!不是你们能涉足的地方!”
他双腿分开,摆出在生死搏杀中练就的格斗架势。
“立刻调转你们的船头,滚出这片海域!”
“否则我的下一支箭,会穿透驾驶员的喉咙!”
海滩上的施工噪音突然小了下来。
几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人停下了手里的铁锹。
他们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站在沙滩上的奥利弗。
甚至有人低头笑出了声。
“哪来的野人?”
“穿得跟个罗宾汉似的。”
“身上全是疤,是不是从哪个偷渡船上漂过来的精神病?”
推土机停住了。
驾驶舱的门推开,一个嚼着槟榔的司机探出头。
司机没拿枪,只是拿起旁边的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大口。
然后把空塑料瓶随手砸向奥利弗脚边的沙地。
“神经病吧。”司机骂了一句。
陈主任举着那个红色的塑料大喇叭,慢吞吞地走了过来。
他的荧光背心上沾满了沙土。
西装裤腿卷到膝盖上面,露出一截长满黑毛的小腿。
他走到推土机前面,摘下安全帽。
拿手帕擦了擦光秃秃的头顶。
又把安全帽扣回去,发出塑料碰撞的啪嗒声。
陈主任打量着奥利弗。
看着他手里那张粗糙的铁木弓,看着他身上的破烂绿色兜帽衫。
眼神里没有恐惧。
只有一种老油条公职人员面对拆迁阻力时的极度不耐烦。
“年轻人。”
陈主任按下了喇叭的通话键。
刺耳的电流啸叫声再次响起。
“我刚才播报的法律文书,你耳朵塞驴毛了没听见?”
他叹了一口气,语气像是在教育一个不懂事的远房亲戚。
“我们施工单位是有工期要求的。”
“下周二第一批预制混凝土就要运上岛了。”
“你拿个破木头架子在那比划什么呢?”
“退后!”奥利弗拉紧了弓弦,指节泛白,“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手续!这座岛见证了无数战士的鲜血!”
“战士?”
陈主任把喇叭拿离嘴边。
转头冲着工程船的甲板招了招手。
“小刘!别吃了!过来把这烂摊子处理了!”
“耽误了进度,沈总那边的考核你替我背啊?”
工程船的甲板护栏边。
一个穿着灰色短袖t恤的年轻男人伸了个懒腰。
男人手里还抓着半个咬了口的赛百味三明治。
听到陈主任喊话,男人把剩下的三明治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咽下去。
甚至没走跳板。
他直接从五米高的船头护栏上跳了下来。
“咚!”
双脚重重砸在沙滩上。
沙地被踩出两个深深的凹坑,但他的膝盖连弯都没弯一下。
这是一个沃特公司下属的低级注册变异人。
代号“碎石机”,在超人类评级里只是最底层的c级。
平时在纽约连给七人队擦鞋的资格都没有。
只能跟着海外开发办到处跑工地,赚点高风险的兼职补贴。
男人揉了揉鼻子,大步走向奥利弗。
“大热天的,真麻烦。”
男人嘟囔着,眼神甚至没放在奥利弗手里的箭上。
奥利弗浑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绷紧到了极限。
近战直觉在脑海里疯狂预警。
对方移动的速度太快了。
在沙滩上奔跑几乎没有带起扬尘。
奥利弗松开了手指。
“崩!”
穿甲箭离弦而出。
箭头是用战机发动机叶片的特种钛合金磨制的,带着破风的尖鸣。
直奔男人的咽喉。
这是必杀的一箭。
然而。
男人的右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抓了一下。
没有躲闪。没有战术规避。
“啪。”
那支足以射穿两层防弹衣的钛合金箭矢。
被男人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夹在半空中。
箭尾的羽毛还在剧烈抖动。
男人看都没看手里的箭,反手一扔,把它插进脚边的沙土里。
接着。
男人脚下的沙子猛地炸开。
奥利弗甚至没能看清对方的移动轨迹。
视野里只剩下了一道灰色的残影。
一股恶风已经扑到了面门前。
太快了。
这完全脱离了正常人类身体机能的范畴。
奥利弗想要向后翻滚拉开距离。
但他的脚跟还没离地。
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伸了过来。
一把抓住了他手里的铁木复合弓。
五指收拢。
“咔嚓——!”
那张陪伴了奥利弗整整五年、浸透了他无数汗水和鲜血的铁木弓。
在变异人的掌心下。
像一根干瘪的面脆饼。
毫无阻碍地被生生折断成两截。
崩断的弓弦抽在奥利弗的手背上,割开一道长长的血口子。
奥利弗的大脑出现了一秒钟的空白。
他的武器。
他的生存信仰。
就这么碎了。
他骨子里的军人格斗本能强行压过了震惊。
奥利弗右手握拳,腰胯发力,使出了一记标准的海军陆战队刺拳。
直奔男人的下巴。
“砰。”
拳头结结实实地打中了。
但男人的下巴连晃都没晃一下。
奥利弗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砸在了一块实心的花岗岩墓碑上。
指骨传来一阵碎裂般的剧痛。
“打完了?”
男人咧开嘴,露出嘴里没嚼干净的火腿碎渣。
右手反手扬起。
宽大的手掌在空气中抡起了一道狂暴的气流。
一记平平无奇的反手巴掌。
狠狠抽在奥利弗的脸上。
“啪——!”
清脆响亮的皮肉撞击声压过了柴油机的轰鸣。
这一巴掌的力道太野蛮了。
奥利弗感觉自己的半边脸骨像是被铁锤直接砸烂。
口腔内侧的软肉瞬间爆开,混着三颗断牙的血水喷射而出。
他整个人腾空而起。
像个破麻袋一样在空中横向翻滚。
飞出了足足五米多远。
“噗通!”
重重摔在冰冷潮湿的海水边缘。
背部的骨头砸在坚硬的沙地上,震得他内脏一阵剧烈绞痛。
咸涩的海水涌进他的鼻腔和撕裂的嘴角。
辣得他眼泪狂流。
他趴在泥泞里,双手撑着沙地,拼命想要站起来。
但脑震荡让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。
双腿像被抽掉了筋腱,软得不听使唤。
脚步声停在他的头顶前。
变异人低头看着像烂泥一样蜷缩的奥利弗。
从兜里掏出一根压扁的香烟点燃。
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,直接喷在奥利弗满是血污的头顶上。
“义警?”
男人嗤笑出声,脚尖踢了踢奥利弗断裂的木弓残骸。
“超级英雄?”
“兄弟,你这是在哪个山沟沟里与世隔绝了多少年啊?”
男人弯下腰,用沾着沙子的鞋底踩在奥利弗的后脑勺上,往泥水里狠狠压了压。
“醒醒吧。时代早变了。”
“现在的超级英雄都是沃特公司的签约员工,出门要打卡,救人要看保单。”
他吐掉嘴里的烟头。
烟头落在奥利弗耳边的水坑里,滋的一声熄灭。
“你没编制,没认证,甚至连张暂住证都没有。”
变异人加大了脚下的力道,把奥利弗的脸颊深深埋进粗糙的沙粒里。
“你不是什么英雄。”
“在沃特公司的资产账本上。”
“你他妈的充其量就是个妨碍重点工程施工的钉子户。”
陈主任拿着文件夹走了过来。
站在海水泡不到的干沙滩上,嫌弃地挥了挥手。
“行了小刘,别把人弄死了。”
陈主任用圆珠笔在表格上打了个叉。
“死在工地上还要给环保部门写事故说明,麻烦死了。”
他抬头冲着后面的巡逻艇喊了一声。
“来两个人!把他捆了!”
“直接送去跨国流浪人员遣返船,随便找个第三世界国家的港口扔下去!”
两个穿着深蓝色保安制服的高大汉子跑了过来。
脚步沉重,腰间挂着合金手铐和防暴警棍。
一人一边,抓住奥利弗脱臼的手臂。
粗暴地把他从水坑里硬拽了起来。
奥利弗的双膝拖在沙地上,带出两条红色的血痕。
他试图咬牙挣扎。
但一个保安抬起穿着钢头靴的脚,狠狠跺在他的膝弯上。
“喀嚓。”
膝盖脱臼的剧痛让奥利弗闷哼一声,整个人再次跪倒在地。
他的头颅被另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死死按住。
粗糙的沙子灌进了他的耳朵和眼睛。
“老实点!”保安骂了一句。
紧接着。
一个用粗麻布缝制的黑色头套猛地罩了下来。
视线瞬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。
麻布摩擦着他脸上红肿翻开的伤口,火辣辣地疼。
光线消失了。
大海消失了。
只有浓烈的汗臭味和麻布的霉味充斥在狭窄的黑暗里。
奥利弗被两双铁钳般的手反剪着双臂,死死按在地上。
他什么都看不见。
只能靠着残存的听觉,去接收周围的一切。
推土机的发动机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钢齿履带从他身边几米外碾过。
震动顺着沙地直传进他的胸膛,震得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巨大的金属推铲向前推进。
伴随着密密麻麻的断裂声。
树木被成片连根拔起。
石堆被碾成碎渣。
海滩边缘那座刻着名字的无字碑,最终在履带的反复碾压下,化作了一把沉入泥沙的木屑。
工人们在笑。
陈主任在大喇叭里喊着调整工程进度。
奥利弗跪在漆黑的头套里。
眼角滑落的泪水混着嘴角的血,慢慢浸湿了粗糙的麻布。
五年的磨砺。
五年的断骨重生。
那些以为能够拯救世界、带回星城的箭术与誓言。
在这个冰冷的商业帝国面前。
连一台推土机的一截履带,都没能拦下半秒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