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坐不住了，忍不住小声甩锅：
“说到底，当初就不该抢林城的项目。”
一句话，全场瞬间安静，所有人心里五味杂陈、悔恨交加。
吕州书记：“怎么现在想起不能抢林城的项目了，当初投票的时候，你们可没退缩。”
市委书记这句话一落，会议室里静了一瞬，随即响起几声极轻极短的呼吸声，有人想开口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满桌人一个个垂着眼，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，谁也不接这个话茬。
谁都记得那场会。
当初航投要落户吕州，班子会上讨论得热火朝天。有人提过一句，说林城那边一直压着没签，是不是该问一问缘由；话还没说完，就被几句林城那是魄力不够人家不敢接的机遇我们敢接给压了回去。表决的时候，举手的一个比一个快，散会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，好像捡了天大的便宜。
如今这便宜成了雷，谁也不肯提当初那只举起来的手。
坐在另一侧的市长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，一声，抬了抬眼皮：
要我说，现在翻当初谁投的票，没什么意思。
吕州书记眉头一皱，正要发作，市长没给他空档，接着往下说：
当初投票，大家是集体决策，责任摊在整届班子头上，谁也跑不了。可今天这个局面，得先弄明白一件事——这一把火，到底是谁点起来的。
他侧过头，眼睛直直对着主位。
当初如果不是你处处盯着林城，人家谈得差不多的项目，你非得横插一杠子抢过来，非得跟丁义珍在省委那边争个高低，人家何至于把这件事记到今天？
你抢项目的时候，对外是怎么说的？说吕州有魄力、有速度、有担当，说林城瞻前顾后、错失良机。话是你说的，风头是你出的，功劳是你领的。
还搞了个吕州速度，现在想想真是讽刺。现在出事了，你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怎么处置，是怎么把锅扣到丁义珍头上，在省委常委会上，非说他早知道内情、故意不提醒。现在人家只接受了这么一次采访，你就受不了了。
市长顿了顿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往下砸：
你自己想想，人家凭什么咬住我们不放？你伸手捅了人家一下，人家回手一拳，很正常。
会议室里死一般地静。
吕州书记的脸一寸一寸沉下去，先是泛红，接着泛青，手掌扶着桌沿，指节一点点收紧。他盯了市长两秒，忽然笑了一下，笑声干巴巴的，没有一点温度。
照你这么说，是我一个人把吕州搞成今天这样？
我没这么说。市长端坐着，语气平得很，我说的是，追责要追到点子上，别一上来就先挑别人下手。项目是谁抢回来的，账是谁签的字，谁心里最清楚。
你——
两位。
坐在书记下手的市委副书记一直没吭声，抬手往下按了按，声音不大，却很稳，正好把那股顶起来的火气压下去。
现在不是论对错的时候。真要论，一屋子人都有份，论到天亮也论不完。
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，语气加快了些：外面舆情几个小时一个样，省里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，问的都是同一句话——吕州到底打算怎么办。我们在这儿互相追究，明天的新闻标题就成了吕州班子内部失和。到那时候，就不是原则性问题了，那是政治问题。
这两句话像两盆冷水，兜头浇下去。
吕州书记胸口起伏了几下，到底把那口气咽回去，往后靠进椅背，不再说话。市长也收回视线，重新拿起笔，指腹在笔杆上轻轻摩挲。
气氛松动了一点，那种剑拔弩张的锐气散了，可压在众人头顶的那块石头还在。
那就说事。书记的声音沉下来，比刚才低了半分，眼下这局面，谁能拿出办法，谁先说。
分管宣传的常委最先开口，声音里还带着点发虚：舆情这块，今天晚上必须全线压上。两地对比是这次的火药桶，凡是对比林城的稿子、剪辑、热评，能降的降、能压的压，引导的口径要统一，全部落在吕州正在全力处置风险、稳控市场这条线上。
“理清楚干什么？”
市长抬眼：“理清楚了，将来有人问起来，我们至少答得出话。”他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，“如果到时候还是一问三不知，那就不是工作失误的问题了，那叫心里有鬼。”
这话没人反驳，一屋子人默默在本子上记。
市长放下笔，忽然又添了一句，声音沉了些：“还有，我把话放这儿——这阵子，各位嘴上都给我把门关紧。”
众人抬起头。
“航投这事，省调查组还在查，结论没出来之前，谁也别抢着定性。”他扫了一圈，“不许有人对外发声。更不许议论。”
“这种话，只要漏出去一句，第二天就能变成新闻标题。到时候不是我们内部追究谁的问题，是外面替我们追究整届班子的责任。”
市长语气缓下来一点，“光靠压更不行。硬压有时候比不压还糟，压得越死，反弹越猛。咱们得有别的东西顶上去，把版面和视线挪开。”
“拿什么挪？”书记眉头一动。
“用实事挪。”市长说，“这阵子我们手上不是没有能摆到台面上的东西。老旧小区改造第一批交付、城南那条断头路打通、医保门诊报销目录落地、还有几所新建学校开学——这些是实打实的东西，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。”
“把这几件事集中起来，一周之内全部推到台前，该剪彩的剪彩，该公布的公布，该入户的入户。节奏做起来，让市里的版面天天有活人、有实事、有进度。”
分管民生的副市长听到这儿立刻来了精神：“这个我能办。老旧小区改造第一批本来下周就能交，往前赶三四天没问题。学校那边开学仪式压着不敢办，正好借这个机会铺开。”
“那就都往前赶。”书记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，“压不了别人的嘴，至少能让自己这边的声音盖过一半去。”
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市长说，“把镜头挪开，不等于不面对问题，是不让人一天二十四小时只盯着一件事。”
部署差不多落定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氛围总算松了一点。几位常委把本子合上，正要起身散会，市长把笔在桌上轻轻一转。
还有一件事，得提前说。
屋里的人都看过来。
咱们这边今晚熬到天亮，方案撒出去、口径统起来、舆情往下压。可这些努力，都架在一个前提上——
他抬眼，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：前提是，那边别再说话了。
丁义珍只要再接受一次采访，再说一句林城当初坚持走程序，我们今晚干的所有活，明天全网一盘，全白费。热度刚降下去，人家一句话就能再点起来，而且点得比这次还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