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主位上。
吕州书记坐在那里，手指在桌面上一点点叩着，节奏很慢，一屋子人听得见那几声闷响。
半晌，他把手放下。
“这事我处理。”语气不太好听，“今晚我向沙书记汇报，请省里出面协调。”
会后，吕州书记的电话拨出去，响了两声就通了。
“我是沙瑞金。”
那头的声音干净利落，不冷不热，听不出是刚睡下还是根本没睡。
吕州书记的腰不自觉往椅背里靠了靠，声音也跟着低了一个调：“沙书记，这么晚打扰您。吕州这边情况特殊，有几件事，我得跟您汇报一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航投的后续处置。这几天我们班子连着碰了几轮，资产清算、债权登记、专班推进都在走，风险没往外溢，市场这边还算稳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里压出一点疲态，“本来热度已经往下走了，网上慢慢在淡，局面眼看着就要收住。”
他停在这儿，等着那头接话。
那头没接。
吕州书记只好自己往下续：“可今天，丁义珍同志接受了一次媒体专访。”
“把话说清楚。”沙瑞金打断他，“他采访里，说错什么了吗？”
“没有没有。”吕州书记连忙改口，“话本身一点没错，讲的是林城当初怎么守程序、守风控、守底线。程序上、口子上，都没问题。”
“那你提他做什么？”
这一句问得极干脆，把吕州书记后半截话堵在了喉咙口。他缓了缓，才把话绕回来：“问题不在他讲了什么，在别人怎么拿他的话做文章。”
“外界一对比，吕州航投招商的事就又被翻出来了。网上铺天盖地，一句一句全是我们违规、破程序、失职渎职。他这段一放出去，剪片的、对比的、做长图的，半天就顶上去了。”
“沙书记，我们不是推卸。是这把火，眼看着已经快灭了，今天又被人从旁边浇了一勺油。”
电话里静了两秒。
沙瑞金的声音不高，语速也慢，“丁义珍那场采访，是省委宣传口安排的正面报道，通稿一层一层审过，不合适的段落也删干净了。他讲的每一句话，都在他自己的职责范围之内。”
“程序上，你挑不出他一个字的毛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吕州书记答得很快，“我不是挑他的毛病。”
“那你干什么？”
“我是从全省大局上说一句。”吕州书记的语气更缓了，“眼下这个时候，这个话题，不宜再反复拿出来讨论。前头崔向东那一摊的影响还没有完全过去，现在又出了航投这一摊，连着两回，班子元气还没缓过来。我们这边处置本来就吃力，那边每上一次头条，基层的活就得重新被冲一遍。”
“你说得这些我都清楚。”沙瑞金淡淡道，“吕州的压力，简报我看得见，不用你专门来讲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不过，我也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网上吵成今天这样，究竟是因为丁义珍多讲了几句，还是因为吕州当时那件事，本身经不起推敲？”
这一句问得平平的，落在耳朵里却像一记闷棍。
吕州书记的呼吸停了半拍，抵在桌面的手指，一点点收了回去。
“沙书记，这一点我认。”他的声音明显低下来了，“当初航投落地，为了抢进度，程序上确有不合适的地方。教训很深刻。这个责任，吕州班子不推。”
“认就好。”沙瑞金语气松了一线，随即又沉下去，“再提醒你一句。舆论能压，问题压不住。今天你把热搜撤干净了，明天调查组照样一条一条翻出来，一笔一笔问到人头上。到时候你打算跟谁解释？”
吕州书记喉头动了一下：“我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说说你们打算怎么办。”
吕州书记把会上定的几条一条条报过去：明天一早出资产处置清单和第一批兑付时间表，一周之内集中推出几件民生实事，把版面撑住，整改材料同步报省委。
沙瑞金听完，缓慢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吕州书记在那头斟酌了半晌，还是把最后那句话递了出去。
“沙书记，我还有个请求。”
“讲。”
“这段时间，能不能请省里跟林城那边沟通一下，请丁书记在这个敏感阶段，暂时不要在公开场合谈航投。不是让他改口，也不是不让他说话，就是这个节点，媒体面前先歇一歇。他这一句一句往外爆，我们这边做的努力就一句一句被冲掉。”
客气的措辞底下，意思摆得明明白白。
“这个事，我可以出面。”沙瑞金终于开口，“省委宣传口接下来一段时间会统一把控报道重点，不安排类似专访，也会提醒各地主官，涉及兄弟地市的问题，不在媒体上公开评议。”
吕州书记的心刚松了一半，下一句就跟了上来。
“但，这是省委从全省大局做的统一调度，不是你拿吕州的事，让我去按别人的嘴。这两件事，性质不一样。”
吕州书记喉咙动了下：“我明白。”
“你没完全明白。”沙瑞金声音沉了下去，“今晚这通电话，要是传出去，变成一句‘省里为了压吕州的风波，出面敲打林城’，你知道后果是什么？”
那头没出声。
“那就是告诉全省所有干部一句话——出了事，先想着怎么捂。捂不住，就往上找。”
“谁老实干事、谁守规矩、谁守着程序不松口，反倒成了该被敲一下的那个人。”
“这种风气一旦立起来，往后全省还有谁敢坚持走程序？还有谁敢当面驳人面子？”
一句一句，很平，也很重。
吕州书记背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，声音低下去：“沙书记，我绝没有这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有。”沙瑞金的语气松了一寸，“所以我把这两件事分清楚。省里的调度我来做，吕州的账，吕州自己认。等调查组那份报告出来，谁失职、谁渎职，一条一条摆到桌面上，该处理的绝不轻。”
“请省委放心。”
“没别的事，就先这样。”